作者默云溪
青云窑的午后，阳光愈发暖得醇厚，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窑火的余温顺着青砖缝隙漫出来，混着釉料与松木的清香，在空气里酿出几分醉人的暖意。会客室里的茶香还未散尽，福兴窑掌柜带着一肚子的门道，脚步轻快地踏上了青石板路，那本写满密密麻麻笔记的小本子，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苗。
虎娃站在窑场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王老师傅赠予的那把老刻刀。刀身温润，带着经年累月的摩挲痕迹，刀刃依旧锋利，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这把刀，曾刻出过青云窑最鼎盛时期的瓷器，如今传到他手里，竟像是接过了一段沉甸甸的岁月。
“虎娃，发什么愣呢？”阿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还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刚调好的釉料，“周掌柜他们还等着看新烧的云雾玉盏呢，走，进窑房。”
虎娃回过神，握紧了刻刀，点了点头，快步跟上阿明的脚步。窑房里，几个匠人正围着陶轮忙碌，陶轮转动的嗡嗡声，与刻刀划过瓷坯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曲永不落幕的歌谣。案台上，摆着一排排晾得半干的瓷坯，个个胎质细腻，造型规整，正是准备烧制云雾玉盏的坯子。
王老师傅和李老头也在窑房里，两人正蹲在地上，对着一个刚修好的瓷坯低声说着什么。看到虎娃进来，王老师傅招了招手：“虎娃，过来，你瞧瞧这个坯子的弧度，是不是还差了点意思？”
虎娃连忙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那个瓷坯。这是一只敞口玉盏的坯子，线条流畅，却总觉得少了几分云雾玉盏该有的灵秀之气。他伸出手指，轻轻沿着杯口的弧度划过，沉吟道：“师傅，这杯口的弧度，若是再往外撇两分，会不会更像青凉山清晨的云雾，带着几分舒展的韵致？”
王老师傅眼睛一亮，捻着花白的胡须笑了：“你小子，倒是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烧瓷这门手艺，讲究的就是一个‘韵’字。青云窑的云雾玉盏，妙就妙在那几分似有若无的灵韵，要让看的人，一眼就能想起青凉山的云，想起山涧的雾。”
李老头也点了点头，拿起一旁的修坯刀，在杯口轻轻削了两刀。刀锋过处，多余的陶土簌簌落下，杯口的弧度瞬间变得舒展起来，像是被风吹开的云雾，多了几分飘逸的美感。“你瞧，这样一来，是不是就活泛多了？”李老头笑着说道。
虎娃看得心领神会，连忙拿起自己的刻刀，走到一旁的瓷坯前。他深吸一口气，手腕轻转，刻刀便顺着瓷坯的纹路游走起来。他的动作不快，却格外沉稳，每一刀都精准无比，像是在与瓷坯对话。刻刀划过之处，细密的纹路渐渐浮现，那是青凉山特有的云纹，丝丝缕缕，层层叠叠，像是真的将山间的云雾，都刻进了这方瓷坯里。
匠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过来看虎娃刻坯。周掌柜也带着几个客商，挤进了窑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虎娃的动作。“好手艺！真是好手艺！”周掌柜忍不住赞叹道，“这刀工，细腻得跟绣花似的，难怪能烧出那样灵韵的玉盏。”
其他客商也纷纷附和，看着虎娃的眼神里，满是赞赏。虎娃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丝毫没有分心，依旧专注地刻着手里的瓷坯。他知道，此刻他刻的不仅仅是一个瓷坯，更是青云窑的匠心，是青凉山的神韵。
不知过了多久，虎娃终于放下了刻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案台上的瓷坯，已经被刻满了云纹，在阳光下望去，竟像是真的有云雾在杯壁上缓缓流动。他拿起瓷坯，小心翼翼地递给王老师傅：“师傅，您瞧瞧。”
王老师傅接过瓷坯，迎着阳光仔细端详，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满是欣慰，“这云纹，刻出了青凉山云雾的魂！虎娃，你这孩子，是真的把心沉进烧瓷里了。”
李老头也凑过来看，连连点头：“这坯子，烧出来定是上品！比上次那只，还要强上几分。”
周掌柜看得眼睛发亮，连忙说道：“虎娃师傅，这只玉盏，我预定了！无论多少钱，我都要！”
“我也要预定！”
“还有我！这样的好东西，错过了可就再也没有了！”
客商们又开始争抢起来，账本先生连忙挤进来，拿着账本和毛笔，飞快地记录着。窑房里的气氛，热烈得像是燃起来的窑火。
阿明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也是一片滚烫。他转头看向王老师傅，低声说道：“师傅，青云窑能有今日，多亏了您老守着这门手艺，也多亏了虎娃这孩子争气。”
王老师傅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满窑房的匠人身上，缓缓说道：“不是我守着，是咱们青云窑的人，都守着一颗匠心。烧瓷这行，没有捷径可走，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虎娃这孩子，是块好料，但更重要的是，他肯学，肯钻，肯下苦功夫。”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几个半大的孩子，背着小竹篓，蹦蹦跳跳地跑进了窑场。为首的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手里还拿着一块刚捡来的陶土，看到虎娃，便大声喊道：“虎娃哥哥，我们捡了好多好陶土，你快瞧瞧！”
这是附近村里的孩子，平日里总爱来窑场玩，看着匠人们烧瓷，也渐渐生出了兴趣。虎娃笑着走过去，接过小男孩手里的陶土，捏了捏，点头道：“这陶土不错，细腻得很，能烧出好瓷器。”
“真的吗？”小男孩眼睛一亮，“虎娃哥哥，我们也想学烧瓷，你能教我们吗？”
其他孩子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道：“是啊是啊，虎娃哥哥，我们想学刻坯，想学烧窑！”
虎娃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王老师傅。王老师傅笑着走过来，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说道：“想学烧瓷啊？好啊！只要你们肯学，肯吃苦，我们青云窑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孩子们欢呼起来，一个个兴奋得小脸通红。阿明看着这群孩子，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走到王老师傅身边，低声说道：“师傅，我有个想法。咱们青云窑，能不能开个学徒班？把附近村里愿意学烧瓷的孩子都招来，教他们手艺。这样，咱们青云窑的手艺，就能一代代传下去了。”
王老师傅眼睛一亮，拍了拍阿明的肩膀：“好主意！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一直没来得及说。烧瓷这门手艺，最怕的就是断了传承。能有这么多孩子愿意学，是青云窑的福气，也是青凉山的福气。”
李老头也连连点头：“这个主意好！咱们老了，总有干不动的那天，这些孩子，就是青云窑的未来啊！”
周掌柜听到他们的对话，也笑着说道：“阿明师傅，这个学徒班要是开起来，我第一个支持！孩子们学成之后，烧出来的瓷器，我全包了！”
其他客商也纷纷表示支持，有的说要捐钱，有的说要捐材料，窑房里的气氛，愈发热烈起来。
虎娃看着那群欢呼雀跃的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自己刚进青云窑的时候，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对烧瓷充满了好奇和向往。如今，他已经能独当一面，而这些孩子，将来也会像他一样，握着刻刀，守着窑火，将青云窑的手艺传承下去。
“虎娃哥哥，你教我们刻坯吧！”小男孩拉着虎娃的衣角，仰着小脸说道。
虎娃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道：“好啊！不过学烧瓷，可是很苦的，要蹲在陶轮前一整天，要守在窑火旁三天三夜，你们怕不怕？”
“不怕！”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说道，眼神里满是坚定，“我们不怕苦，我们要像虎娃哥哥一样，烧出最好看的云雾玉盏！”
虎娃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他点了点头，拿起一块陶土，放在陶轮上：“那好，今天，我就教你们第一课——如何揉泥。揉泥是烧瓷的第一步，只有把泥揉得均匀细腻，没有一丝气泡，才能烧出好的瓷器。”
孩子们围了上来，一个个睁大眼睛，认真地看着虎娃的动作。虎娃将陶土放在掌心，双手用力，反复揉搓着。陶土在他的手里，渐渐变得柔软细腻，像是一团温润的云。
“你们看，揉泥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揉，力气要均匀，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虎娃一边示范，一边耐心地讲解，“太轻了，揉不透里面的气泡；太重了，又会把泥揉得过硬，不好塑形。”
孩子们学得有模有样，一个个拿起陶土，笨拙地揉了起来。陶土沾了满手，有的孩子揉得满脸都是，却依旧笑得一脸灿烂。
王老师傅和李老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欣慰。阿明走到他们身边，看着窑房里忙碌的匠人，看着认真学揉泥的孩子，看着满脸笑容的客商，轻声说道：“师傅，您看，青云窑的火，是真的烧旺了，而且，会一直烧下去。”
王老师傅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将青凉山的轮廓染成了一片金红。窑场里的窑火，依旧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天。那火光，像是一双温暖的手，抚摸着青云窑的每一个角落，也抚摸着每一个烧瓷人的心。
夜幕渐渐降临，青云窑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窑房里的陶轮依旧在转动，刻刀划过瓷坯的沙沙声，与孩子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在夜色里回荡。案台上的瓷坯，已经晾得差不多了，阿明和虎娃带着几个匠人，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搬进窑炉。
窑门缓缓关上，松木在炉子里噼啪作响，窑火越烧越旺。虎娃守在窑炉旁，手里握着那把老刻刀，眼神坚定。他知道，这一窑瓷器，承载着青云窑的希望，也承载着传承的力量。
窗外的月光，皎洁如水，洒在青云窑的每一寸土地上。远处的青凉山，云雾缭绕，像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而青云窑的窑火，在夜色里闪烁着，像是一颗永不熄灭的星辰，照亮了传承的道路，也照亮了无数烧瓷人的梦想。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窑房的窗户，洒在虎娃的脸上。他守在窑炉旁，已经整整一夜，眼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精神抖擞。
窑炉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阿明走过来，拍了拍虎娃的肩膀：“可以开窑了。”
虎娃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和阿明一起，缓缓推开了窑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松木与釉料的清香。窑炉里，一排排瓷器静静地躺着，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只云雾玉盏。杯壁上的云纹，像是活了过来，丝丝缕缕，似在缓缓流动。釉色温润透亮，像是将青凉山的云雾，都封进了杯子里。
“成了！成了！”匠人们欢呼起来，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
虎娃拿起一只玉盏，迎着晨光仔细端详。玉盏温润如玉，触手生凉，杯壁上的云纹，随着光线的变化，呈现出不同的姿态，像是真的有云雾在杯中游走。他的嘴角，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王老师傅和李老头也走了过来，看着窑炉里的瓷器，眼里满是赞叹。“好！好！好！”王老师傅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满是激动，“这一窑瓷器，是青云窑最好的作品！虎娃，你做到了！”
虎娃看着手里的玉盏，又看了看身边的师傅们，忽然明白了传承的意义。传承，不是一个人的坚守，而是一群人的接力。从王老师傅，到阿明，再到他，再到那群学揉泥的孩子，青云窑的手艺，就像这窑火一样，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周掌柜和几个客商也赶了过来，看到窑炉里的瓷器，一个个惊叹不已。周掌柜拿起一只云雾玉盏，爱不释手：“虎娃师傅，这玉盏，比上次的还要好！我要定了！不仅我要，我还要介绍给江南的朋友们，让他们都见识见识，咱们青云窑的手艺！”
虎娃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充满了自豪。他知道，这只云雾玉盏，将会带着青云窑的匠心，带着青凉山的神韵，走向更远的地方。
阳光渐渐升高，洒在青云窑的每一个角落。窑火依旧在燃烧，匠人们的欢笑声，孩子们的读书声，还有刻刀划过瓷坯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悠扬的匠心之歌。
这首歌，在青凉山的山谷里回荡，在岁月的长河里流淌，也在每一个烧瓷人的心里，久久不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