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青云窑的晨光，总带着几分与众不同的暖意。窑火余温未散，袅袅炊烟混着泥土与釉料的清香，漫过青石板路，飘向巷口。今儿个的青云窑，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热闹，只因那只带着青凉山云雾神韵的青云玉盏，要正式摆上展示架，供来往客商品鉴。
天刚蒙蒙亮，阿明便带着几个匠人，将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展示柜搬到了窑场门口。展示柜是用上好的梨花木做的，雕花精致，玻璃透亮，阳光一照，泛着温润的光泽。虎娃捧着那只云雾玉盏，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稀世珍宝。他的手心微微出汗，连呼吸都放得浅了几分，这只玉盏，是他用王老师傅赠予的老刻刀刻成，又在窑温里守了三天三夜才烧出来的，每一道纹路，都藏着他的心血，每一寸釉色，都凝着青凉山的灵气。
“慢点，别急。”阿明回头叮嘱了一句，伸手接过玉盏，小心翼翼地放进展示柜的正中央，又特意在柜底铺了一块天青色的绒布，衬得那玉盏愈发温润透亮，“这玉盏，是青云窑的脸面，可得放稳妥了。”
虎娃点了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展示柜里的玉盏，晨光透过玻璃，洒在玉盏上，杯壁上的云雾纹路像是活了过来，丝丝缕缕，似在缓缓流动，看得人移不开眼。
不多时，巷口便传来了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伴着客商们爽朗的谈笑声。最先到的，是江南来的周掌柜，他是青云窑的老主顾了，自打品鉴会之后，便成了青云窑的常客，每次来，都要带走几车的瓷器。今日他穿了一身锦缎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刚走到窑场门口，目光便被展示柜里的玉盏勾住了。
“哎哟！这是何物？”周掌柜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折扇猛地合上，指着展示柜里的，指着展示柜里的玉盏，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惊叹，“阿明师傅，你们青云窑，莫不是又出了什么宝贝？”
话音未落，周围便围拢了不少客商，都是被周掌柜的声音吸引过来的。大家挤在展示柜前，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玉盏，嘴里发出阵阵惊叹。
“这釉色，绝了！比之前的青云玉盏，更添了几分灵气！”
“你们看这云雾纹路，像是真的在动一样！莫不是青凉山的云雾，真的被封进了杯子里？”
“这胎壁，薄得像蝉翼，对着光瞧，连杯壁上的纹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真是好手艺！”
阿明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等众人惊叹得差不多了，才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各位掌柜，这只玉盏，是我们窑里的学徒虎娃，用王老师傅传下来的刻刀刻成，又经三天三夜的窑火淬炼才烧出来的。杯上的云雾，取的是青凉山清晨的神韵，釉色里，还加了青凉山的山泉水，算是我们青云窑最新的得意之作。”
“虎娃？可是昨日手艺比试拔得头筹的那个后生？”周掌柜眼睛一亮，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虎娃，见他年纪轻轻，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沉稳，不由得点了点头，“真是英雄出少年！小小年纪，竟有这般手艺，难得，难得啊！”
众人也纷纷附和，对着虎娃竖起了大拇指。虎娃的脸涨得通红，腼腆地笑了笑，却也不卑不亢地说道：“都是师傅们教得好，还有青云窑的泥料好，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这番话，更引得众人赞赏不已。周掌柜性子最是爽快，当即一拍大腿，说道：“阿明师傅，这只玉盏，我要了！你开个价，多少银子，我都出！”
“周掌柜莫急。”阿明笑着摆了摆手，“这只玉盏，是青云窑的样盏，不卖的。不过虎娃已经琢磨出了烧制的法子，往后每日都能烧出几只，各位掌柜若是喜欢，只管预定便是。”
“预定！我要预定十只！”周掌柜生怕晚了一步，连忙高声说道。
“我要八只！”
“我要五只！送朋友当贺礼，再合适不过了！”
一时间，客商们纷纷争抢着预定，账本先生忙得不可开交，毛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虎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既激动又忐忑，他从未想过，自己烧出来的玉盏，竟能得到这么多客商的青睐。
王老师傅和李老头也挤在人群里，看着眼前的热闹，两人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欣慰。王老师傅捻着花白的胡须，喃喃道：“青云窑的火，算是真正烧旺了。”
李老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虎娃身上，说道：“这孩子，是块好料，往后定能撑起青云窑的大梁。”
正说着，巷口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只见福兴窑的掌柜，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快步走了过来。他今日穿得格外整齐，青布长衫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几分恭敬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自打上次来青云窑赔礼道歉，又见识了青云窑的匠心之后，福兴窑掌柜便彻底收了投机取巧的心思，一心扑在粗瓷改良上。只是粗瓷的釉色总显得有些沉闷，他琢磨了许久，也没能想出好法子，今日特意来青云窑，是想向阿明和王老师傅取取经。
“阿明师傅，王师傅，李师傅。”福兴窑掌柜走到三人面前，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又将手里的布包递了过来，“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我今日来，是想向各位师傅讨教讨教，关于粗瓷釉色改良的法子。”
阿明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包上好的茶叶，还有一坛自家酿的米酒，都是些寻常却贴心的东西。他笑着将布包递了回去，说道：“掌柜的客气了，都是烧瓷人，互相讨教是应该的，何必带这些东西。”
福兴窑掌柜却不肯收回，执意说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各位师傅若是不收，便是不肯教我了。”
王老师傅看他态度诚恳，便对着阿明使了个眼色，阿明这才收下布包，说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走，咱们进屋说。”
众人一同走进窑场的会客室，虎娃也捧着那只云雾玉盏跟了进去，他年纪虽轻，却已是青云窑的新晋好手，这样的讨教，于他而言，也是一次学习的机会。
会客室里，早已摆好了热茶。众人落座后，福兴窑掌柜便打开了话匣子，将自己在粗瓷改良上遇到的难题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我这阵子，一直在琢磨粗瓷的釉色，想让它变得温润些，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烧出来的粗瓷，要么釉色太淡，要么太浓，始终找不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度。”
王老师傅抿了一口热茶，缓缓开口道：“粗瓷与细瓷不同，粗瓷胎质厚重，釉色若是太淡，便压不住胎质的粗糙；若是太浓，又会显得沉闷。你可试过在釉料里，加些草木灰？”
“草木灰？”福兴窑掌柜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我倒是试过，只是加的量不对，难怪总烧不出好效果。”
“这草木灰，也不是寻常的草木灰。”李老头补充道，“要用青凉山的松树灰，晒干后磨成细粉，按一成的比例，掺进釉料里。松树灰性子温和，能中和釉料的火气，烧出来的釉色，会带着几分温润的光泽。”
福兴窑掌柜听得连连点头，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阿明也开口说道：“除了草木灰，烧制的火候也很关键。粗瓷烧制，窑温不能太高，要比细瓷低上五十度左右，而且升温要慢，让釉料能慢慢渗透进胎质里，这样烧出来的瓷器，才会胎釉结合紧密，不易开裂。”
虎娃站在一旁，听得入了神，也忍不住补充道：“我上次烧云雾玉盏时，在釉料里加了青凉山的山泉水，釉色变得更灵动了。福兴掌柜若是不嫌弃，也可以试试在粗瓷釉料里加一点山泉水，或许会有意外之喜。”
福兴窑掌柜看向虎娃，见他年纪轻轻，却能说出这般中肯的建议，不由得心生敬佩，连忙说道：“多谢虎娃师傅指点，我回去一定试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粗瓷改良的法子说得明明白白。福兴窑掌柜越听越兴奋，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喜悦。他站起身，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各位师傅指点！我回去之后，定按各位说的法子试试，若是能烧出好瓷器，定要送几只过来，给各位师傅品鉴！”
阿明笑着扶起他，说道：“掌柜的客气了。咱们都是烧瓷人，本该互相帮衬。青云窑能有今日，也是靠各位师傅的指点和客商们的支持。往后，咱们若是有什么好法子，都互相分享，一起把烧瓷的手艺发扬光大。”
福兴窑掌柜连连称是，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他以前总想着走捷径，赚快钱，如今才明白，烧瓷这门手艺，靠的不是投机取巧，而是踏踏实实的钻研和互相帮衬的情谊。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哗声。原来是周掌柜带着几个客商，特意进来看看虎娃的云雾玉盏。周掌柜一眼便看到了虎娃手里的玉盏，连忙走上前，说道：“虎娃师傅，可否让我再仔细瞧瞧这玉盏？”
虎娃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玉盏递了过去。周掌柜接过玉盏，捧在手里，细细端详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的云雾纹路，嘴里啧啧称奇：“真是好东西！这玉盏，若是摆在江南的茶会上，定能惊艳四座！我回去之后，定要多预定些，也好让江南的朋友们，见识见识咱们青云窑的手艺！”
其他客商也纷纷凑过来看，一个个赞不绝口，原本只预定了十只的周掌柜，当即又加了五只，其他客商也跟着加单，账本先生又忙得不可开交。
会客室里的气氛，热烈而又温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众人身上，也洒在那只云雾玉盏上，泛着淡淡的光泽。王老师傅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的笑意愈发浓厚，他转头看向阿明，低声说道：“你看，这才是烧瓷人该有的样子。”
阿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兴奋的福兴窑掌柜，忙碌的账本先生，满脸笑容的客商，还有站在一旁，眼神坚定的虎娃。他知道，青云窑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午时的阳光，愈发温暖。窑场门口的展示柜里，云雾玉盏依旧静静地躺着，吸引着来往的客商。窑火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天，匠人们的身影，在窑火的映照下，忙碌而坚定。
福兴窑掌柜告辞离去时，脚步轻快了许多，手里的小本子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心里也充满了希望。他走在青石板路上，回头望了一眼青云窑，望了一眼青云窑，只见窑场里炊烟袅袅，窑火通明，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他暗暗下定决心，回去之后，定要踏踏实实钻研手艺，再也不做投机取巧的事。
虎娃站在窑场门口，看着福兴窑掌柜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老刻刀，心里忽然明白了王老师傅赠予他这把刀的深意。这把刀，不仅是手艺的传承，更是匠心的传承——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不投机，不取巧，才能烧出真正的好瓷器。
阿明走到虎娃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别愣着了，还有不少客商等着看你的手艺呢。走，咱们去窑房，再烧几只云雾玉盏出来。”
虎娃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刻刀，眼神里满是坚定。他跟着阿明，朝着窑房走去，脚步沉稳，像是踩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窑火依旧在燃烧，映着虎娃年轻的脸庞。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日子里，他会带着这把老刻刀，守着这窑不灭的火，烧出更多的好瓷。他会将青云窑的匠心，传承下去，传给更多的年轻人，让青云窑的名字，响彻大江南北。
而那只云雾玉盏，将会成为青云窑的新名片，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诉说着一个关于匠心、传承与情谊的故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青云窑的每一个角落。炊烟袅袅，窑火通明，匠人们的欢笑声，客商们的谈笑声，还有刻刀划过瓷坯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悠扬的匠心之歌，在青凉山的山谷里，久久回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