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儒抬眼望去,那屋内的身影很熟悉,是他的师姐陈玉婵。
他背着云惜月快步走进屋内。
屋内女子一身碧青色绣金线锦袍流光溢彩,衣摆上的暗纹随步伐轻轻晃动。头上斜簪的牡丹缀珍珠金步摇随风轻晃。
“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了你很久。”女子见门口进了人,忙从椅子上起身道。
女子的眼睛直直盯着沈砚辞,很显然这话是对沈砚辞说的。
不知道是不是女人的第六感,云惜月总觉得眼前女子看向沈砚辞的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温柔,可落到自己身上时,那目光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不免升起了疑惑。
想着,她被沈砚辞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椅上,他转过身介绍道:“阿月,这是我师姐陈玉婵。”
原来是师姐。
“师姐。”云惜月轻唤。
陈玉婵点了点头,云惜月看着她的神情很陌生,像是已经不认识她了。
她张了张口,想同云惜月说几话证实一下,却被沈墨儒打断:“师姐,稍候片刻。”
随后,沈墨儒快步走进里屋,取来一双崭新的绣鞋和罗袜,走回到云惜月面前,弯腰便要为她脱鞋。
他这是要为他换鞋,当着外人的面云惜月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推辞:“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你先照应师姐。白马书院 冕费越黩”
沈墨儒却没理会她的话,蹲下身子大手握住了她的脚踝,将那双沾满泥污的袜子缓缓脱下。
月光下,云惜月的小脚白嫩得如同初生玉笋,沈墨儒细细打量,见脚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已经结痂,脚心处还磨出了几颗薄茧。
想来这一日上山下山奔波不停,定是受了不少苦。他有些心疼,指尖轻轻摩挲著那些薄茧,旁若无人地问道:“都磨出茧子了,疼吗?”
云惜月连连摇头低声道:“不疼了。”
沈墨儒拎着干净的罗袜为她穿上,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身前仿佛有一道目光紧紧黏在自己身上,云惜月只觉浑身不自在,她抬眼望去,正撞见陈玉婵笑盈盈看着自己,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待穿好鞋,沈墨儒才起身转向陈玉婵:“师姐,要喝杯茶吗?”
“师弟,我们单独谈一谈。”陈玉婵的声音沉了沉。
“好。”沈墨儒颔首,转头对云惜月轻声道,“阿月,你在家等我一会儿,我同师姐去门口说几句话。”
云惜月点点头,目送二人出门。
“你把云惜月怎么了?她看起来好像不认识我了。”出了院子,陈玉婵率先开口,语气急切。
沈墨儒没有回应她的疑问,只淡淡道:“师姐找我,是师尊的事,还是宗门的事?”
“都不是,是我自己的事。ez晓税徃 庚芯嶵哙”陈玉婵望着他,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我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踏入修仙途前,她是大宛国的公主,身份尊贵,性子高傲,总觉得情爱之事,该由男子先开口表白。即便早已心系于他,也始终不曾宣之于口。更何况她知道沈墨儒修习的是无情道,需摒弃七情六欲,她想着,沈墨儒无情无爱,她在他身边陪伴着,便会是他最重要的人。
可他却为了云惜月,甘愿被逐出师门,放弃百年修行基业。
几百年的师兄弟情分,竟抵不过短短三年的相伴?她不甘心,明明是自己先来的,为何却成了后来者居上。
“师弟,这几百年来,你对我可有情意?”陈玉婵看向沈墨儒鼓起勇气道。
“你是我的师姐,我们同在师尊座下修习,怎会没有情意?”
“只是师姐吗?”她追问。
“不然,还能有什么?”沈墨儒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师弟,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很喜欢你,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我们都是修仙者,目标都是飞升成仙,我们才是最相配的。这个村子有什么好?灵力稀薄,就连散修也不屑于此修炼。而且云惜月早已不是纯阳之体,再也帮不了你的修行。”
“师姐怕是忘了,我的修行,早已没有进益的可能。”沈墨儒的语气平淡,“况且,我已有妻,她叫云惜月。除了她,我不会再喜欢任何女子。”
“又是云惜月!”陈玉婵的声音陡然扬起,带着几分不甘与怨怼,还有一丝被嫉妒冲昏头脑的疯狂:“她不过是个凡人,无身份无修为,凭什么跟我比?”
“师弟,若是在你遇到云惜月之前,我便对你表明心意,你会同我结成道侣吗?”她望着他,疯狂里带着一丝希冀。
沈墨儒闻言,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年少时。
父母早逝后,他被寄养在伯父家,家境清贫,伯父家尚有两个儿子,他从未穿过新衣服,身上的衣裳总是洗得发黄,旧补丁上叠著新补丁,个子长高了,脚踝和手腕露在外面,也没有新衣裳可换,鞋子更是破得露出了脚趾。
后来,他因根骨奇佳被师尊带回云岚宗。那日师尊去见宗主,让他在大殿门口等候,一群云岚宗的弟子围了上来,对着他指指点点,其中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女孩子笑得最大声:“这是哪里来的乞丐?穿得破破烂烂脏兮兮的,你看他身上的补丁,还有鞋子,脚趾头都露出来了!”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陈玉婵。
再后来,他正式成为云岚宗弟子,换上了宗门统一的服饰,再也没有了打补丁的衣裳和露脚趾的鞋。可陈玉婵依旧时常带着其他弟子,嘲笑他。
沈墨儒又想起了云惜月。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在南方一座不知名的小城。
秋高气爽,小城遍地种著桂花,走在街巷里,到处都是清甜的桂花香。
他看见云惜月从一家烧鸡店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好的烧鸡,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忽然,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乞丐从旁边窜出来,不小心撞了她一下,烧鸡掉落在地,油纸裂开,金黄的鸡肉滚了出来,沾了一层泥污。
小乞丐也摔在了地上,膝盖磕破了。
沈墨儒原以为,云惜月会心疼那只烧鸡,会责骂甚至驱赶小乞丐。可没想到,她只是愣了一下,便径直蹲下身,全然不顾小乞丐身上的污泥,扶起他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轻声问道:“摔疼了吗?”
小乞丐惊魂未定,瞥见地上弄脏的烧鸡,以为她要让自己赔偿,吓得脸色发白,捂著摔伤的膝盖慌忙从地上起身,拔腿就跑。
“唉,你别走!”云惜月气喘吁吁地追上小乞丐。
被追上的小乞丐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求饶:“小 小姐,我没钱赔你的烧鸡。”
“你膝盖受伤了。”云惜月递给他几枚铜板,“去看看伤。”
说完,她又转身回到烧鸡摊前重新买了一只,快步走回来塞到小乞丐手里,“拿去吃吧。”
她没有责怪他,也没有嘲笑他,弯著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脸颊旁的两个小酒窝轻轻荡漾,
那日,平静的湖,像被投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细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