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厢房,林国平轻轻带上门,将院子里那些嘈杂的议论声隔绝在外。屋里灯光昏暗,但收拾得很整洁。三个孩子围在桌旁,好奇地看着二叔。
“小雪,小峰,你们先去里屋玩会儿。”林国平对两个孩子说,“二叔跟妈妈说点事。”
林雪和林峰听话地去了里屋。林生没动,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懂事了,他看着二叔,又看看妈妈,眼神里带着担忧。
“小生,你也去。”刘芳说。
“妈,我想听听。”林生坚持道。
林国平看着侄子,想了想,说:“行,小生大了,该知道一些事了。你就留下吧。”
等两个孩子进了里屋关上门,林国平才转向刘芳,声音压得很低:“嫂子,之前我让大哥提前存的粮食呢?还在吗?”
刘芳点点头,指了指里屋的方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在里屋床底下呢,有个大木箱子,装着玉米面、白面,还有几斤小米。加起来得有一两百斤。都是按你说的,分批买的,没人知道。”
林国平松了口气:“那就好。有了这些粮食,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更加严肃:“嫂子,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粮食定量下调一成,这只是开始。我听到的消息,今年的灾情比想象的要严重,明年可能还会继续下调。”
刘芳的脸色变了:“还会下调?那那咱们普通人还怎么活?”
“有定量的人还好说。”林国平说,“像咱们这样的,家里有好几个人有定量,下调了也就是少吃点,饿不死。但是”
他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中院贾家:“但是像贾家那样的,只有贾东旭一个人有定量,五个人吃,本来吃的就是鸽子市的高价粮。”
林生插话道:“二叔,什么是鸽子市?”
“就是黑市。”林国平解释,“国家不允许私下买卖粮食,但有些人偷偷地交易,价格比国营粮店贵好几倍。现在定量下调了,说明市面上的粮食就少了,鸽子市的粮食价格肯定会暴涨。”
他转向刘芳,语气更加凝重:“要不了几天,鸽子市上的粮食价格就要翻好几番。到时候,贾家这样的家庭,才是真正困难的时候。他们买不起高价粮,就只能饿肚子。人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刘芳听明白了:“你是说院里会乱?”
“肯定会乱。”林国平肯定地说,“贾张氏那种人,自己不好过,也不会让别人好过。到时候,谁家有粮食,谁家就会被盯上。你们家就你一个女的带着三个孩子,很容易被欺负。”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今天来的真正目的:“所以,我想接你们娘四个去我那儿住。我那不小,足够你们住了。等这阵子过去,再回来。”
刘芳愣住了。她没想到小叔子会提出这样的建议。去小叔子家住?那这个家怎么办?这是她和国栋的家,有他们所有的回忆
她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国平,谢谢你的好意。但是这是我和你大哥的家,我要留在这里。万一万一他什么时候回来了,家里没人,他会难过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林国平看着嫂子,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那种属于一个家庭主妇的固执和坚守。他知道,嫂子不会走的。
“那那这样吧。”林国平退了一步,“让小雪和小峰去我那儿住。她俩还小,院里乱糟糟的,她们应付不来。你和小生留在院里,互相有个照应。”
他看向林生:“小生已经十四岁了,是个男子汉了。留在院里,能帮妈妈做点事,也能看着家。”
刘芳这次没有立刻拒绝。她看着里屋的方向,想着两个女儿。林雪七岁,林峰五岁,都是需要照顾的年纪。如果真的像小叔子说的那样,院里会乱,那女儿们的安全确实是个问题。
而且去小叔子家,至少能吃饱饭。小叔子是司长,定量高,还有各种补贴,不会饿着孩子。留在院里,万一粮食真的紧张了
她咬了咬牙,终于点头:“行。让小雪和小峰去你那儿住几天。等等这阵子过去,再接她们回来。”
林国平松了口气:“那就这么定了,我的车就在外边,一会我直接带他们走。”
他朝里屋喊了一声:“小雪,小峰,出来吧。”
两个孩子从里屋跑出来。林雪眼睛亮晶晶的:“二叔,我们要去坐车吗?”
刚才她听到二叔说车就在外边,早就心痒痒了。小吉普车,她只见过一次,还没坐过呢。
“对,坐车。”林国平笑着摸摸侄女的头,“你们俩跟二叔去住几天。好不好?”
“好!”两个孩子齐声回答。对她们来说,去二叔家等于有好吃的,还能坐车,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只有林生低着头,没说话。林国平注意到侄子的情绪,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生,你留在院里,陪着妈妈。你是家里的男子汉,要保护好妈妈,保护好这个家。”
林生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二叔,我知道了。我会保护好妈妈和家的。”
“好孩子。”林国平欣慰地说,“还有,如果院里有人欺负你们家,你就来告诉我。记住了吗?”
“记住了。”林生重重点头。
林国平又转向刘芳,声音压得更低了:“嫂子,还有件事。从现在开始,你们正常吃饭就吃玉米面窝窝头,配点咸菜。白面、小米那些,晚上偷偷地热着吃,别让人看见。千万不要把底子露出来。”
刘芳点头:“我懂。以前逃难的时候,我们都是这样。财不露白,粮不露富。”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人知道咱们家有存粮的。就是孩子们”
“孩子们我会交代。”林国平说,“小雪和小峰去了我那儿,我会告诉她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小生大了,懂事了,知道轻重。”
他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九点了:“时间不早了,我得带两个孩子走了。嫂子,你给她们收拾几件衣服。”
刘芳连忙去里屋收拾。她给两个孩子各准备了两套换洗衣服,还有洗漱用品,装在一个小布包里。
“去了二叔家,要听话,别给二叔二婶添麻烦。”她一边收拾一边叮嘱,“小雪,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弟弟。小峰,你要听姐姐的话,别调皮。”
“知道了,妈。”两个孩子乖巧地回答。
收拾好后,刘芳把布包递给林国平,眼圈又红了:“国平,麻烦你了。”
“嫂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林国平接过布包,“小雪和小峰是我亲侄子侄女,照顾她们是应该的。”
他转向林生:“小生,送送我们。”
一家人走到院子里。夜已经深了,但还有几家亮着灯。通过窗户,能看到人影晃动,隐约能听到议论声——显然,大家都在为定量下调的事发愁。
走到胡同口,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还停在那里。司机老刘正靠在车边抽烟,看到林国平出来,连忙掐灭烟头,打开车门。
“二叔,这就是你的车?”林雪眼睛都亮了。她只在街上见过这种车,从没坐过。
“对。”林国平笑着说,“上车吧。”
他先把林峰抱上车,然后扶着林雪上去。两个孩子坐在后座,兴奋地东摸摸西看看。吉普车对她们来说,是个新奇的大玩具。
林国平也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座上。他对站在车外的刘芳和林生说:“嫂子,小生,你们回去吧。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路上小心。”刘芳说。
林生则跑到车窗边,小声说:“二叔,我会照顾好妈妈的。”
“好孩子。”林国平摸摸侄子的头,“二叔相信你。”
车子激活了。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淅。很快,院里有几扇窗户打开了,探出几个脑袋——都是被汽车声惊动的邻居。
吉普车驶出胡同,导入夜晚稀疏的车流。后座上,两个孩子扒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兴奋得叽叽喳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