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之间,时间来到了1960年9月,这天,林国平坐在司长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文档,上面的内容格外刺眼。
林国平的目光在文档标题上停留了足足十秒钟。
《关于红星轧钢厂工人贾东旭同志工伤事故的初步报告》。
时间是1960年9月4日,也就是昨天。报告落款是轧钢厂党委办公室,盖着鲜红的公章。报告内容很简单:贾东旭,四级钳工,于昨日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在操作车床时,因操作不当,被卷入机床,当场死亡。事故原因初步判断为工人操作时分心,具体细节正在调查中。
林国平的手指在“贾东旭”这个名字上轻轻敲了敲,眼神复杂。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合上文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营养不良加之操作时分心林国平睁开眼,拿起电话。
“小张,来一下。”
片刻后,秘书张旭推门进来:“林司长,您找我?”
林国平把那份文档递过去:“你看看这个。红星轧钢厂的贾东旭,昨天出事故死了。”
“林司长,您的意思是”
“两件事。”林国平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亲自去一趟红星轧钢厂,找杨厂长了解详细情况。我要知道事故发生的具体经过,贾东旭当时的状态,还有厂里初步的调查结论。”
“第二,”他顿了顿,“通知人事处,统计一下今年以来,部里下属各工厂上报的工伤事故情况。我要知道有多少起,多少人受伤,多少人死亡。特别是和操作失误、工人状态有关的,要单独列出来。”
张旭迅速记录着,然后抬起头:“林司长,您是怀疑这起事故不是孤例?”
“今年全国的粮食供应都很紧张。”林国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很多任务人家庭都在饿肚子。人在吃不饱的情况下,注意力会不集中,反应会变慢这种情况下操作机器,不出事才怪。”
张旭心头一震。他明白了领导的担忧——如果贾东旭的事故不是个案,那就意味着,因为饥饿导致的工伤事故可能会集中爆发。而这,将是工业系统面临的又一个严峻挑战。
“我马上去办。”张旭收起笔记本。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林国平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九月的北京已经有了些许秋意,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但他的心里却沉甸甸的。
贾东旭死了。
这个结果,他在去年削减定量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贾家只有一个人有定量,五个人吃饭,本来就靠买高价粮度日。粮食紧张,粮价飞涨,贾家肯定是第一批撑不下去的。贾东旭作为家里的顶梁柱,压力最大,吃得最少营养不良是必然的。
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才一年时间,一个大活人就没了。
林国平想起了去年在四合院里的那些场景——贾张氏眩耀儿子给的养老钱,嘲笑有定量的人家,幸灾乐祸现在呢?她儿子死了,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剩下一个寡妇婆婆,一个年轻寡妇,三个半大孩子这日子,怎么过?
他叹了口气,回到办公桌前。还有工作要处理,不能沉浸在个人的情绪里。
下午三点,张旭回来了。他脸色很不好看,手里拿着一份更详细的报告。
“林司长,我回来了。”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情况怎么样?”林国平问。
张旭把报告放在桌上,开始汇报:“我去轧钢厂见了杨厂长。事故发生在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在第二车间。贾东旭当时操作的是一台老式车床,加工一个传动轴零件。”
他翻开报告,指着上面的示意图:“根据现场工友的描述和车床的状态分析,贾东旭在加工过程中,可能是头晕或者乏力,身体突然前倾,工作服袖口被旋转的卡盘卷住,整个人被带了过去当场就不行了。”
林国平的眉头皱紧了:“现场有人看到吗?”
“有。”张旭点点头,“旁边工位的两个工人都看到了。他们说,贾东旭最近状态一直不好,经常说头晕,干活时精神不集中。出事故前,他还跟旁边的人说有点恶心,想吐”
“厂医务室有没有记录?”
“有。”张旭翻到下一页,“我调阅了贾东旭最近三个月的就诊记录。五月份去过一次,说头晕、乏力,医生诊断为营养不良,建议加强营养。七月份又去过一次,征状加重,还有轻度水肿这是典型的饥饿性水肿。”
林国平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厂里怎么说?”
张旭说,“杨厂长说这次事故,主要是身体原因导致的。厂里已经成立了事故调查组,但初步结论就是操作失误,原因是工人身体状况不佳。”
“赔偿方案呢?”
“还在研究。”张旭说,“按照工伤死亡的标准,应该是发放丧葬费和一次性抚恤金。另外,如果家属符合条件,可能还会安排一个工作名额但这些都要等厂党委会研究决定。”
林国平点点头。这倒是符合程序。贾东旭是因公死亡,厂里肯定要负责。
“人事处的统计结果呢?”他换了个话题。
张旭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档:“这是人事处刚刚报上来的。今年1月1日到9月4日,部里下属各工厂共上报工伤事故17起,其中重伤5人,死亡1人。”
“只有一起死亡?”林国平有些意外。
“是的。”张旭说,“就是贾东旭这一起。其他事故大多是轻伤,比如手指被机器压伤,脚被重物砸伤等等。重伤的5人里,有2人是高空作业坠落,2人是起重事故,1人是触电。”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人事处的同志说,这些只是上报的事故。有些小事故,厂里可能自己处理了,没有上报。另外,因为饥饿导致的工作失误、生产效率下降等问题,各厂都有反映,但没有具体统计数据。”
林国平接过文档,仔细翻看。每一页记录都是一个工人的血泪,一个家庭的悲剧。但相比他预想的情况,这个数字还算可控。
不是大范围的工人伤亡就好。
他放下文档,对张旭说:“这样,你以司里的名义,给红星轧钢厂发个函。要求他们将贾东旭事故的详细调查报告和赔偿方案尽快报上来。另外,提醒他们注意类似情况,加强对工人的安全教育和身体状况监控。”
“是。”张旭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