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1 / 1)

沉默持续了约莫十息。

山风穿堂,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和新垦土地的气息。

“各行各业之‘大佬’……”

鬼谷子终于缓缓开口。

将这个词在唇齿间细细咀嚼了一遍,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奇特的意味。

“好一个‘大佬’。

林门主之意,是欲效法墨家,然又远超墨家。

墨家尚贤,推崇匠人巧技,组织严密。

然其‘兼爱’、‘非攻’终究流于理想,其道难行于强权之世。”

他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向山谷中那些已经开始劳作的模糊身影:

“林门主欲培养的,不仅是工匠之贤。

更是要在士、农、工、商、乃至军、政、学等各个层面,都播下新思想的种子。

待其长成,自然替换旧枝……此谋何其深远,何其……艰难。”

林凡走到鬼谷子身侧,与他并肩望向窗外:

“非是替换。

前辈。

是让新的可能生长出来。

让人们在对比中做出选择。

若旧道确为良途,新芽自会枯萎。

若新路更近于‘公’与‘理’,则人心自会趋向。

这非谋略,而是提供另一种答案。”

“提供答案?”

鬼谷子忽然转身,那双深邃眼眸中的星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

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释然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纵横家宗师那洞悉世事、直指矛盾核心的锋芒。

“林门主,我们已论及理念、路径、手段。

然老夫尚有最后三问,若此三问林门主能解,老夫方觉今日之论,非是空中楼阁。”

“前辈请讲。”

林凡神色平静,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最后的理念交锋。

“第一问,关乎人性根本。”

鬼谷子目光如电。

“林门主言‘人性如水,随器而形’,强调教化与环境之塑造。

然老夫纵观史册,见饥荒之年易子而食。

见权力之前父子相残,见利益之下兄弟阋墙。

此等景象,历朝历代,无论治乱,皆屡见不鲜。

教化可增人理智,环境可导人向善。

然人性深处那趋利避害、自私自保。

乃至贪得无厌之本能,当真能被彻底教化,被环境根除?

若不能,你那‘天下为公’之理想国,岂非建立在一个并不稳固的沙滩之上?

纵横之术正视此‘恶’,以制衡、威慑、利益捆绑驾驭之,虽不完美,却直面现实。

林门主之道,是否过于美化人性?”

问题尖锐如刀,直指任何理想主义社会构想的阿喀琉斯之踵。

对人性的乐观估计。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座位,提起已凉的陶壶,为两人重新斟上温水。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一瞬他的面容。

“前辈所言之‘本能’,确然存在。”

林凡放下陶壶,声音沉稳。

“然前辈是否想过,这‘本能’在何种情境下会被放大到吞噬一切善念的地步?”

他不待鬼谷子回答,继续道:

“是在生存资源极度匮乏,不争即死的绝境。

是在权力毫无制衡,可为所欲为的巅峰。

是在信息闭塞蒙昧,只能看到眼前方寸之地的时候。

这些情境,恰恰是旧有制度未能解决,甚至加剧了的‘环境’。”

他目光清亮:

“天机之道,并非要根除人性中的自私与求生欲。

那是生命延续的基础。

我们要改变的,是激发和放大这些‘本能’的‘环境’。

通过‘富民强技’,增加生存资源的总量,拓宽所有人的生存空间。

通过‘制度’建设,制衡权力。

将权力关进规则的笼子,让为所欲为付出巨大代价。

通过‘启智教化’,开阔人的眼界,让人们看到更长远、更整体的利益关联,理解‘合作共赢’往往比‘零和博弈’更能保障自身的长远利益。”

“我们并不假定人性本善。

”林凡一字一句道。

“我们只是相信,一个设计良好的社会系统,可以通过调整资源分配方式、权力运行规则和知识信息流通。

将人性中建设性的一面引导出来,同时将破坏性的一面抑制下去。

这不是美化人性。

而是通过改造‘器’,来引导‘水’流向更利于整体生存与繁荣的方向。

自私之心或不可除。

但可以引导其通过创造财富、遵守规则、获取声誉等‘利公亦利己’的方式来实现,而非通过掠夺、欺诈、压迫。”

鬼谷子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掐算。

仿佛在推演林凡所说的这种“社会系统”的可能性与漏洞。

这个回答没有回避人性的阴暗面。

而是提出了一套系统性的约束与引导方案。

其思路之新颖,令他一时难以找到破绽。

“第二问,”鬼谷子不再纠缠人性,转而投向更宏大的领域。

“关乎历史规律。

林门主言及循序渐进,积累变革之力。

然老夫观历史兴衰,王朝更迭,似有周期循环。

初创时生机勃勃,鼎盛时固步自封,衰败时积重难返,终至崩塌,再由新朝取而代之,循环往复。

此乃天命乎?

气数乎?

抑或如林门主所言,是某种‘环境’与‘制度’必然走向僵化的结果?

若为后者,你那套看似完美的‘制度’与‘教化’,又如何能避免在数代之后,再次陷入同样的循环?

纵横之术不谋求一劳永逸,只求在循环中,为天下择一相对较好的‘势’与‘主’。

林门主之‘道’,敢言能跳出这千年的循环否?”

这个问题,触及了历史周期律的本质。

也是所有理想主义改革者必须面对的终极拷问。

你的新世界,会不会只是旧循环的一个新版本?

林凡这次沉默得更久一些。

他缓步走到厅堂一侧悬挂的一副简陋的七国舆图前,凝视着上面犬牙交错的疆界。

“前辈所言之循环,晚辈称之为‘历史周期律’。”

林凡用了这个颇具现代感的词汇。

但在语境中尚可理解,“其根源,依晚辈浅见,并不神秘,亦非天命。

其核心在于两点。”

他转身,目光灼灼:

“其一,任何制度在创立之初,往往能较好地适应当时的生产力水平。

即人们改造自然、创造财富的能力,并能相对公平地分配成果。

然随着时间推移,生产力会缓慢发展,新技术、新行业、新的社会阶层会出现。

而旧有的制度,尤其是其中涉及利益分配。

权力结构的核心部分,往往会因为既得利益者的维护而逐渐僵化,难以适应新的生产力和社会结构的变化。

制度从促进生产的‘框架’,逐渐变成束缚生产的‘枷锁’。

矛盾积累,终至爆发。”

“其二,”林凡继续道,语气愈发深沉,“知识的垄断与思想的固化。

初创时,统治阶层或许还能保持进取与清醒。

但承平日久,特权固化,教育逐渐沦为阶层再生产、维护既得利益的工具,而非开启民智、选拔真才的途径。

上层日益封闭腐化,失去解决新问题的能力与意愿。

下层民智未开,或虽有才智却无晋身之阶,不满积聚。

整个社会失去上下流动的活力与自我更新的能力。

如同一潭死水,最终只能通过剧烈动荡来重新洗牌。”

他走回鬼谷子面前:

“所以,跳出循环的关键,不在于设计一套‘完美’的、永恒不变的制度。

那是不可能的。

而在于,建立一套能够让‘制度’本身可以随着‘生产力’发展、‘社会结构’变化而‘持续渐进调整’的机制。

以及,确保‘知识’与‘上升通道’不被彻底垄断,社会始终保持相当程度的开放性与流动性,让新思想、新人才、新技术有涌现和发挥作用的渠道。”

“具体而言,”林凡举例道,“比如,在权力制衡之外,设立某种定期的、制度化的‘政策检讨’与‘法规修订’程序。

其依据不仅仅是统治者的意志。

更要参考实际的民生数据、生产力变化、社会舆情。

又比如,将‘义务教育’和相对公平的选拔机制制度化。

确保底层才智之士有稳定的上升通道,不断为统治阶层和社会精英注入新鲜血液,防止固化。

p再比如,鼓励和保护一定程度的‘学术争鸣’与‘技术创新’。

哪怕其挑战现有观念或利益,为社会变革预留思想与技术的种子。”

“我们要建立的,不是一个固化的‘理想国’。

而是一个具有‘自适应’和‘自更新’能力的‘活’的系统。”

林凡最后总结道,“它不能保证永无问题。

但力求能将问题在萌芽阶段通过制度化的方式缓解、调整,避免矛盾积累到非得通过王朝崩塌。

天下大乱这种惨烈方式来解决的地步。

这,或许便是跳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循环的一种可能路径。”

鬼谷子彻底怔住了。

他纵横一世,通晓百家,思考过天下兴衰的无数种原因。

或归之于天命,或归之于君主贤愚,或归之于民心向背,或归之于权谋得失。

却从未有人,将历史循环剖析得如此……“物质”与“系统”。

没有玄妙的天命气数,只有实实在在的“生产力”。

“制度适应性”、“利益分配”、“知识流通”、“阶层流动”这些可以观察、可以分析、甚至可以尝试干预的要素。

这个视角,太过宏大,太过清晰,也太过……震撼。

它仿佛将历史从一部充满偶然与英雄的戏剧,还原成了一幅有着内在动力与结构的复杂机械图景。

虽然其中许多细节尚显模糊,但整体框架的逻辑力量。

让他这个最擅长分析“势”与“力”的纵横宗师,都感到心神剧震。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

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茫然与震骇交织的神情。

他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来消化和检视这个全新的历史观对自己毕生所学体系的冲击。

厅内落针可闻。

盖聂、卫庄、田言三人早已听得心神摇曳。

尤其是林凡最后关于历史循环的论述,如同在他们面前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宏伟大门。

门后的风景,超越了剑与谋的范畴,触及了文明兴衰的根脉。

良久,鬼谷子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看向林凡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审视后辈或论道对手的目光。

而像是在看一个……来自未知领域的探路者。

“第三问,”鬼谷子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他很快调整过来。

问出了最后一个,或许也是最贴近现实的问题,“关乎当下路径。

即便林门主之道,于理论上能自洽,于长远有希望。

然,当下七国纷争,强秦虎视,战火连绵,民不聊生。

各国君主,或雄心勃勃欲并天下,或苟且偷安醉生梦死。

你那需要漫长时间积累的‘星火’。

你那培养各行各业‘大佬’的计划,在如此紧迫的时局下,当真有机会展开吗?

若秦国十年内一统天下,行暴政,毁文明,禁百家之言。

你天机门纵有千般道理,万种良策,又岂有施行之余地?

纵横之术,或可于这乱世棋局中落子,或延缓。

或引导,以求一个不那么糟糕的结果。

林门主之道,在当下,除了这山谷中的经营与等待。

又能做些什么实质之事,去影响那正在疾驰向未知深渊的天下车轮?”

这是最现实的拷问。

理想需要时间来孕育,但现实往往不给你时间。

林凡闻言,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无奈,反而有种洞察一切的澄明与一种静水深流般的笃定。

“前辈,”林凡缓声道,“您怎知,天机门如今所做的,仅仅是在这山谷中‘经营与等待’?”

他走到弟子们面前,目光依次扫过盖聂、卫庄、田言:

“聂儿下山行侠,所救之人,所传之义,是否在人心荒原上留下了一点善的印记?

庄儿于韩国经营,所聚之力,所试之制,是否在旧结构的缝隙中,植入了一丝新的可能?

言儿潜伏探查,所传之讯,所析之势,是否让某些关键抉择,多了半分清醒?

他们三人,连同日后将要下山的其他弟子。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天机门伸向这个世界的触角,是播撒出去的‘星火’。”

他转向鬼谷子,眼神锐利如剑:

“我们并非被动等待。

我们在主动地、以各种可能的方式,去影响、去渗透、去示范、去储备。

在各国官府、在江湖民间、在商贸网络。

甚至在…未来的朝堂战场,天机门的弟子,天机门的思想,天机门的技术,都会以或明或暗的方式存在、生长。”

“至于秦国一统……”

林凡望向西方,仿佛能看见那黑旗招展的国度。

“统一或许是大势,但统一后的道路,却未必只有暴政一条。

思想的种子一旦播下,便难以彻底灭绝。

技术的好处一旦显现,便会有需求推动其传播。

人才的培养一旦开启,便总有人会带着新视野进入各个位置。

纵使是最黑暗的时刻,‘星火’亦可存于人心深处,待风起时,或可复燃。”

“天机门要做的。

”林凡最后沉声道,“就是确保这‘星火’不灭,确保这‘种子’多元,确保这‘道路’被人所知。

我们或许无法在短时间内扭转乾坤,但我们可以让未来多一种选择的可能性。

而这可能性本身,就是对黑暗的一种反抗。”

鬼谷子静静地听着,这一次,他没有再提出问题,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风化千年的山岩,承受着新思想浪潮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厅内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

阳光已经移到了中天,明晃晃地照进来,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金。

许久,许久。

鬼谷子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着林凡,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平辈论道之礼。

然后,他直起身,那双看透世间沧桑的眼眸,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震撼、思索、欣赏、疑虑,以及一丝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望。

他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闻君一席话……”

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句话的重量,最终,长长地、深深地叹息一声:

“……胜读百年书。”

这句话,从一个号称“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的纵横家宗师口中说出,其分量,重逾千钧。

然而,他紧接着,抬起了头,眼中那丝震撼与欣赏逐渐沉淀,恢复了纵横家应有的冷静与务实:

“然——”

“空谈无益。”

“道,需力证。”

他目光如电,再次射向林凡。

那其中不再有质疑,而是一种确认,一种挑战,一种……期待。

“林门主,你之所言,无论人性、历史、路径,皆自成体系,发前人所未发,老夫……受教匪浅,亦困惑良多。

然,道理终究是道理。”

鬼谷子缓缓抬起右手,那枯瘦的手指,在阳光下仿佛蕴含着莫名的力量。

“你欲证己道,非仅凭口舌。”

“你欲护星火,非仅凭教化。”

“你欲在这战国乱世,开辟新天……”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金石交击般的铿锵:

“……终须有护道之力,有践行之能,有在这血火现实中……存身立命的根本!”

“文论已毕。”

鬼谷子眼中,那属于纵横家、属于当世顶尖武学宗师的磅礴气势,缓缓升起。

虽不张扬,却让整个竹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

“林门主,可敢与老夫……”

“……论一论‘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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