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理念分歧(1 / 1)

鬼谷子枯瘦的手指停止了在竹几上的敲击。

他并未因林凡的回应而释然。

那深邃眼眸中的星光反而更加沉凝。

如同夜空中最寒冷、最恒久的那些星辰。

他缓缓站起身,素白的袍服在晨光中纤尘不染。

却仿佛裹挟着千年历史的尘埃与血腥气。

“堤坝?屏障?”

鬼谷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苍凉与锐利。

“林门主,你可知要阻挡你所说的那种‘山洪’,需要何等坚固的堤坝?

又需要牺牲多少‘砖瓦’?”

他没有给林凡回答的时间,继续以那种平缓却极具压迫感的语调说道:

“商鞅变法,强秦弱民,刑律酷烈,徙木立信。

其间触及旧贵利益,反抗者众,血流漂杵,方有秦法初立。

吴起在楚,裁汰冗官,剥夺封君,其志可谓高远,其法可谓革新。

然楚悼王死,旧贵族反扑,吴起被射杀于王尸之旁,变法戛然而止。

即便如你所推崇的‘民本’,孟子周游列国,言必称尧舜,道不离仁义。

可曾有哪位君主真正采纳,革除积弊?”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如炬,直视林凡:

“自古至今,凡触及根本之变革,未有不见血者。

旧利盘根错节,惰性积重难返,非有雷霆万钧之力,铁腕无情之势,难以撼动分毫。

纵横之术,虽重权谋,亦深知‘势’成则需力保,‘墙’倾则需力推,其中之决断,往往关乎千万人生死。

你欲以‘制度’、‘教化’这等温和之水,去滴穿千年顽石?

恐怕水滴未尽,石未穿,那暴政之洪,早已将你连同你那理想的幼苗,一并吞噬殆尽。”

鬼谷子的质疑,冰冷而现实,充满了历史经验的沉淀。

他将变革的残酷性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理想需要力量扞卫。

而力量的碰撞,往往伴随着牺牲与血腥。

他希望听到的,是林凡如何面对这种不可避免的“代价”。

林凡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被历史案例驳斥的窘迫,也没有被质问激怒的迹象。

他甚至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对方的担忧。

“前辈所言,皆是史实,晚辈不敢或忘。”

林凡的声音平稳响起,如同山间清泉。

在坚硬的岩石间寻找自己的路径。

“变革之难,阻力之大。

牺牲之可能,我从未天真地认为可以避免。

我所不赞同的,是将‘暴力’与‘流血’视为变革的‘首选’或‘常态’。

更不认同将其作为达成目的的唯一或主要手段。”

他走到厅堂中央,晨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射在竹质地板上。

“暴力革命,如同猛药。

或可一时摧垮病体,但若后续没有精心的调理与重建,留下的往往是更深的创伤和新的顽疾。

秦以武力并吞六国,书同文,车同轨,其力不可谓不强。

其势不可谓不猛。

然其治术若不能及时从‘取天下’转向‘安天下’,依旧严刑峻法,视六国之民为征服对象,则其崩溃,亦在旦夕之间。

武力可破城,难服心;可夺位,难固基。”

林凡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弟子,也扫过鬼谷子:

“我并非迂腐地反对一切武力。

正如方才所言,当黑暗压顶,暴政欲摧折一切生机时,以剑开辟生存空间,是必要的责任。

是最后的底线。

但,这‘剑’之目的,不应是为了征服或取代另一个暴政。

而应是为了‘争取时间与空间’。

争取推行‘制度’与‘教化’的时间。

争取培育‘新土壤’与‘新种子’的空间。”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具构建性:

“因此,在天机门的道路中,暴力是最后的、迫不得已的‘保障手段’和‘清除极端障碍的工具’。

而非推动变革的‘核心引擎’。

我们的优先次序,始终是:

思想的传播、人才的培养、技术的积累。

以及…在可能范围内的试点与实践。”

“思想的传播?”

鬼谷子捕捉到这个词。

“正是。”

林凡眼神明亮,“一种新的、更合理的看待世界、对待他人。

组织社会的思想,其力量无形却深远。

它可以通过着述、讲学、乃至故事、歌谣悄悄传播。

它可能一开始只被少数人理解、接受,如同荒野中的一点星火。

但思想的魅力在于,一旦有人真正理解并认同,它便会扎根,会生长,会吸引更多寻求出路的心灵。

这星火或许微弱,却能在人心的荒原上,悄然划破黑暗,指明另一种可能。

此所谓——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鬼谷子低声重复这七个字。

这比喻朴素,却蕴含着一种坚韧不拔、充满希望的力量感。

与他所熟悉的以力压人、以势凌人的逻辑截然不同。

“人才的培养,便是保存和壮大这‘星火’。”

林凡继续阐述,“天机门要培养的,不是仅仅擅长杀戮或权谋的刺客、说客、将军。

虽然这些能力在特定时刻也至关重要。

我们要培养的,是理解新思想、掌握新技能、具备新视野的‘种子’。

他们可能是未来的治国之才、教化之师、兴业之工、通商之贾。

他们将把从天机门学到的理念与方法,带到社会的各个层面。

在各个具体的领域中,一点一滴地改善现状,证明新道路的可行性。

当他们逐渐成为各行各业的骨干甚至引领者时,变革的土壤便初步形成了。”

盖聂心中一震,他忽然更加明白了师尊为何坚持让他学习那些看似与剑道无关的道理与知识。

卫庄眼中闪过明悟,整合“流沙”,或许不仅仅是聚集武力。

更可以成为实践某些新组织方式的试验场。

田言则想到,自己在情报网络中的经营,是否也可以有意识地传递一些筛选过的、带有新视角的信息?

“技术的积累,则是夯实未来的物质基础。”

林凡说到此处,语气带上了一丝务实。

“更好的农具、更高效的工具、更便捷的器物、乃至更深刻的自然认知……

这些实实在在的进步,能够提高生产效率,改善生活条件,创造更多财富。

当人们切实感受到新方法带来的好处时。

对旧有模式的依赖和迷信就会减弱,接受变革的意愿就会增强。

技术是无声却最有力的说服者。”

他总结道:“思想传播启人心智,人才培养储备力量,技术积累创造条件。

这三者并行,如同深根、壮干、繁叶,虽生长缓慢,却根基扎实,生命力顽强。

当这样的力量积蓄到一定程度,与旧结构的矛盾日益凸显时,变革的时机才真正成熟。

而此时,因为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思想共识。

人才储备和物质基础,变革的过程可以更有章法。

付出的社会代价有望降低,成果也更容易巩固。

纵使过程中仍有阻力和冲突。

甚至不得不动用武力扫除最顽固的障碍。

但那也是在有了更充分准备和更明确目标下的‘不得已而为之’。

而非单纯的破坏与更迭。”

林凡的论述,构建了一条与历史上多数剧烈变革不同的路径:

强调前期漫长而扎实的“准备期”和“积累期”。

将暴力冲突尽可能后置并限定其范围与目的。

这无疑是一条更加艰难、更需要耐心和远见的道路。

因为它试图在推翻旧屋之前,先尽可能准备好新屋的图纸、材料甚至部分预制构件。

鬼谷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不得不承认,林凡描绘的这幅图景。

虽然理想化,但其内在逻辑的严密性和对历史教训的反思深度,远超他的预期。

这不是空想家的梦呓,而是一个有着清晰步骤、重视基础、着眼长远的系统性构想。

它回避了单纯依赖暴力革命的盲目性与破坏性。

也避免了改良主义在强大旧势力面前的软弱无力。

试图走一条“积累力量,等待时机,降低代价”的中间道路。

然而,这道路的核心前提。

“时间”,恰恰是乱世中最奢侈的东西。

暴政不会等你准备好,饥荒战乱每天都在吞噬生命。

“林门主之论,高瞻远瞩,体系周严。”

鬼谷子最终缓缓开口,语气复杂,既有欣赏,亦有深深的疑虑。

“然,此路漫漫,需以十年、数十年乃至更久为单位徐徐图之。

而天下之疾,往往已入膏肓,病患呻吟于当下。

纵有‘星星之火’可期燎原,然在火势未起之前。

那些在黑暗中煎熬的苍生,又当如何?

等待,对他们而言,或许就意味着死亡。”

这是理念分歧最根本之处:

一个更看重终极目标的稳妥达成与代价控制。

一个更关切当下现实痛苦的紧迫性与干预的必要性。

林凡听出了鬼谷子语气中的沉重与未尽之意。

他也知道,这个问题没有完美的答案。

他微微垂下眼帘,复又抬起,眼中是一片坦然的澄澈。

“所以。”

林凡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近乎自嘲又带着坚定意味的微笑。

“所以鬼谷之道,每一代倾力培养寥寥数位顶尖的纵横家。

期望他们能于关键时刻,以惊世之谋、无双之剑,撬动天下棋局。

快刀斩乱麻,虽难免血雨腥风,却也求一个立竿见影之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盖聂、卫庄,最后回到鬼谷子身上,笑容里多了一丝截然不同的神采:

“而天机门……我们培养的,或许不是能立刻搅动风云、决定一国兴废的纵横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我们培养的,是未来能够在各行各业扎根、生长、最终成为栋梁乃至引领者的……‘大佬’。

是能工巧匠之‘大佬’。

是明理善教之‘大佬’。

是富民通商之‘大佬’。

是明察善断之‘大佬’……

当然,也包括,当黑暗过于深重、不得不拔剑时,那既能斩开乌云,也懂得如何在废墟上播撒种子、重建家园的……持剑之‘大佬’。”

“我们追求的不是一时一地的胜负手,而是整个天下生态的缓慢而坚实的改变。”

话音落下,竹厅内一片寂静。

鬼谷子定定地看着林凡。

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那种既仰望星空又脚踏大地的光芒。

看着他身后那三位已然开始散发出不同特质、却同样凝聚着未来无限可能的弟子。

良久,鬼谷子那仿佛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极复杂,却又仿佛释然了什么的细微表情。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

晨光愈发明亮,将整个天机堂照得通透。

山谷中,传来新的一天开始劳作的声音,充满了生机。

理念的分歧依然存在,道路的选择截然不同。

但至少在这一刻。

在这间竹厅里。

两种截然不同的“道”,完成了第一次深层次的、彼此都感到震撼与启发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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