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敛入西山,深蓝色的天幕上,几点疏星悄然浮现。晓税s 耕欣醉哙
白日里论道的激荡与武约的铿锵,此刻仿佛都沉入了山谷愈发浓重的夜色中。
化作一种无声的张力,在建筑间、林梢上、每个人的心头弥漫。
天机堂后的静室,灯火通明。
四壁是简陋的原木,地上铺着蔺草编织的席垫。
中间一张宽大的矮几上,摊开着一张粗糙的论剑坪及其周边的地形草图。
旁边放着几只陶碗,里面清水微漾,映照着跳动的灯火。
林凡盘膝坐在主位,盖聂、卫庄、田言三人围坐矮几三侧,神情专注。
窗外,山谷完全沉寂下来,连虫鸣都仿佛比往日稀疏了许多。
唯有夜风穿过竹林,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更衬得室内气氛沉凝。
“都坐吧。”
林凡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平和如常,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鬼谷前辈已安顿妥当。
铁牛回报,前辈入竹舍后便闭门不出,气息沉静如渊。
此刻,我们需议一议明日之事。”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位弟子。
盖聂腰背挺直如松,双手平放膝上,眼神沉静。
但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卫庄坐姿略显随意,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眼中跳动着显而易见的兴奋与战意。
田言则跪坐得最为端正,双手叠放腹前,眼帘微垂,似在沉思,灯火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师尊。”
卫庄率先开口,手指停止敲击。
“明日第二局,弟子愿单独出战!”
他抬起头,眼中锐光闪烁。
“鬼谷前辈虽强,但既言代表纵横一脉接受挑战。
弟子便想以天机门传人之身,领教这当世绝顶的纵横剑术!
纵使不敌,也要让前辈看看,我天机武道,并非纸上谈兵!”
他语气铿锵,充满了年轻人的锐气与自信。
甚至有一种面对高山亦敢攀越的无畏。
盖聂闻言,眉头微蹙,沉声道:
“庄师弟,鬼谷前辈修为深不可测,不可轻敌。
他提出一至二人,自有深意。
或许,二人合力,更能展现我天机门弟子间的默契。
以及师尊所传合击之术的奥妙。
他看向林凡,“弟子与庄师弟虽所修剑路不同,但平日多有切磋,若联手,或可一试。”
他考虑得更为周全,既想到实力差距,也考虑到如何更好地展现师门特色。
田言这时抬起眼帘,声音清澈而冷静:
“聂师兄,庄师兄,鬼谷前辈设此局,意在观我天机传承之‘力’与‘象’。
单人出战,展现的是个体修为的极致与勇气。
双人出战,展现的是同门协力的默契与战术。
各有侧重,难言优劣。
关键在于,何种选择,更能体现我天机门之‘道’?”
她顿了顿,继续道:
“师尊常言,天机之道,重制度、重协作、重整体。
若从体现‘道’的角度,二人联手,或许更契合。
然,鬼谷前辈毕竟身份尊崇,修为绝顶。
若我二人联手仍显不敌,是否会有损宗门锐气?
若仅一人出战,纵使落败,亦是单人面对宗师,虽败犹荣。”
她分析得条理清晰,将选择的利弊与宗门形象的考量都摆了出来。
林凡静静地听着弟子们的争论,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并不急于发表意见。
待三人各自陈述完毕,目光再次汇聚到他身上时,他才缓缓开口:
“你们三人的想法,都有道理。
庄儿锐意进取,不畏强敌。
聂儿顾全大局,思虑周详;言儿分析透彻,着眼根本。”
他先肯定了每个人,然后话锋一转。
“但你们是否想过,鬼谷前辈为何要给出一至二人这个选择?”
他看着三人思索的神情,自问自答:
“这本身,就是一种考验。
考验你们的判断力,考验你们对自身。
对同门、对局势的认知。
也考验你们在面临重大选择时,如何践行天机门的理念。”
“首先,”林凡竖起一根手指,“不必过度担忧‘有损锐气’。
切磋印证,非生死搏杀,胜负并非唯一标准。
鬼谷前辈何等人物,岂会仅以一场切磋的胜负来评判一门一派?
他要看的,是过程,是展现出来的东西。
你们的剑术、心性、应变、乃至选择背后的理由。”
“其次,”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无论是单人还是双人,关键在于‘为何如此选’。
若选单人,理由是什么?
是自信能独当一面,展现个体修为的卓绝?
还是认为这是对前辈最大的尊重?
若选双人,理由又是什么?
是认为同门协力更能发挥天机武道之长?
还是认为二人互补,更能应对前辈深不可测的修为?”
“这选择本身,以及你们做出选择的过程与理由。
或许比切磋的细节,更能让鬼谷前辈看到你们对‘天机之道’的理解程度。”
林凡总结道,“所以,关于第二局由谁出战、如何出战,我给你们一个原则:
由你们三人共同商议决定。
需充分讨论利弊,达成共识。
记住,这是你们三人的事,也是天机门弟子共同的事。”
他将决定权完全下放给了弟子们。
这不仅是对他们的信任。
更是将一次外部考验,转化为了内部协作与决策能力锻炼的绝佳机会。
盖聂、卫庄、田言三人闻言,皆是一怔。
随即眼神变得更加郑重。他们明白了师尊的深意。
“弟子遵命。”
三人齐声应道,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决定稍后再深入商议。
“至于第一局与第三局。”
林凡将话题引开,“你们也不必过于忧心。
第一局,是我与鬼谷前辈之事。
武道切磋,点到为止,更多的是理念与修为境界的碰撞。
你们可在一旁细心观摩,这等层次的交手,对你们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看向田言:
“言儿心思缜密,善于谋局。
对于第三局,由我出题,你可有什么想法?”
田言微微一愣,没想到师尊会直接询问自己。
她略一沉吟,道:
“师尊,鬼谷前辈将第三局主动权交予我方,固然是气度,亦是考较。
题目若出得寻常,显不出我天机之特。
若出得过于奇诡,又恐流于小道,落了下乘。
弟子以为,题目当与我天机门核心理念相关。
最好能体现‘制度’、‘协作’、‘巧思’或是对‘力’的别样运用。”
她思索着,继续道:
“例如,是否可以设定一种特殊的‘环境’或‘规则’。
在此限制下进行某种形式的比试?
或者,不是单纯的武力对抗。
而是包含了解题、破阵、协作完成任务等环节?
再或者引入一些非传统的‘武器’或‘工具’?”
她的思路显然跳出了一对一比武的框架。
开始向更综合、更体现“智”与“巧”的方向发散。
林凡赞许地点了点头:
“思路不错。
具体题目,我已有一些想法,届时你们便知。
总之,第三局的目的,并非要难倒对方,。
是展示一种可能性,一种天机门看待和运用‘力量’的不同视角。”
他环视三位弟子,语气变得格外温和而有力: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你们需调整心态。”
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
“明日之约,名为‘武论’,实为‘道证’。”
林凡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
“它不是生死之战,不是宗门存亡之战,甚至不是单纯的荣誉之争。
它是一次展示,一次交流,一次对我们天机门自创立以来,所有理念、所有努力、所有成果的集中检验。”
“你们不必背负过重的胜负包袱。
胜,固然可喜,证明我们道路坚实。
败,亦无不可,能让我们看清差距,知不足而后进。
鬼谷前辈是当世宗师,能与他切磋论道,本身已是难得的机缘。”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我要你们展示的,是天机门弟子应有的风采。
是聂儿的沉毅守正,是庄儿的锐意进取,是言儿的冷静善谋。
更是你们三人作为一个整体的默契与团结。
要展现出,我们不仅有超越时代的理念,更有将理念付诸实践的勇气、能力与器量。”
“将明日,当作一次特殊的‘功课’,一次向师长,也向自己交出的‘答卷’。
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即可。”
林凡的话语,如同暖流,悄然化解了三人心中那因面对绝顶高手而产生的无形压力与焦灼。
盖聂的眼神更加沉稳坚定,卫庄眼中的战意虽未减,却少了几分躁动,多了几分沉凝,田言则轻轻舒了口气,若有所思。
“弟子明白了。”
盖聂率先道,声音沉稳有力。
“定不负师尊所望。”
卫庄接口,语气斩钉截铁。
田言也轻轻点头,目光清澈:
“弟子会仔细观摩,用心体会。”
“很好。”
林凡站起身,“今夜不必再过多思虑,更不必紧张备战。
照常作息,凝神静气。
聂儿,庄儿,言儿,你们三人可再商议一下第二局的人选问题。
但切记,商议的过程本身,亦是修行。”
他挥了挥手:
“都去吧。山谷夜色不错,不妨走走,静心。”
“是,师尊。”
三人行礼告退,鱼贯走出静室。
室内,只剩下林凡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夹杂着草木的微香涌入。
仰望夜空,星子渐密,银河隐约可见。
远处,弟子们居住的竹舍还亮着零星的灯火,隐约传来他们压低声音的讨论。
林凡的目光投向更深处,那后山竹舍的方向,一片黑暗寂静。
“鬼谷前辈”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明日,便让您看看,这天机门的‘力’,究竟几何。
也希望您能感受到,那‘星星之火’背后,并非只是空想的热度。”
他负手而立,气息沉静,与这夜色、这山谷,仿佛融为一体。
既无大战前的亢奋,也无丝毫忐忑,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与期待。
与此同时,在弟子们的居所外,一棵古松下。
盖聂、卫庄、田言三人并未立刻散去,而是借着月光和远处窗户透出的微光,继续着之前的讨论。
“庄师弟,我仍认为,二人联手更为稳妥,也更能展现师门所长。”
盖聂认真道。
卫庄抱着双臂,靠在松树上:
“聂师兄,我知你是为我着想。
但正因鬼谷前辈强大,我才更想独自去感受那份压力!
那才是磨砺剑锋最好的磨刀石!
况且,若你我二人联手,即使有所表现,旁人或许也会觉得是倚仗人多。
我一人去,败了,是我学艺不精;若能有丝毫亮眼之处,那便是我天机武道实实在在的闪光!”
他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我想证明,师尊传授的,不仅仅是合击之术。
更有让每个弟子都能独当一面、直面任何挑战的底气!”
田言静静地听着,月光洒在她沉静的脸上。
她忽然开口:
“庄师兄的勇气令人钦佩。聂师兄的考量亦在情理。
或许我们不必拘泥于‘一人’或‘二人’的形式。”
盖聂和卫庄都看向她。
田言缓缓道:
“鬼谷前辈只说‘派出一至二人’,并未规定必须从头至尾固定。
我们是否可以提出这样一种方式:
由庄师兄先行单独请教,若觉力有不逮,或时机合适,再由聂师兄加入,转为联手?
如此一来,既可展现庄师兄的锐气与独战之能。
亦可展现我师兄弟的默契与应变,以及不僵化、务实的态度。”
这个提议让盖聂和卫庄都愣住了,随即陷入沉思。
月光如水,流淌在松针之间,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夜风更凉了,却吹不散三人之间那越来越凝聚的共识与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