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晓,东方天际先是泛起鱼肚白,继而晕染开层层叠叠的绯红与金橙。
最终一轮红日跃出群山之巅,将万道金光毫无保留地洒向天机谷。
谷中晨雾尚未散尽,在阳光照射下蒸腾流转。
如同为这片初显峥嵘的宗门福地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
鸟鸣清脆,溪流潺潺,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但一种无形的、肃穆而紧张的气氛,却早已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论剑坪。
这是山谷北侧一处天然形成的平坦石台。
方圆约三十丈,背靠一面陡峭的灰白色岩壁,岩壁上隐约可见新近开凿的痕迹,似乎准备镌刻什么。
石台表面经过粗略打磨,尚留有些许天然的凹凸纹路。
边缘处新移栽的几丛翠竹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此刻,论剑坪四周,已静静立着数道人影。
盖聂、卫庄、田言站在最靠近石台的东侧。
三人皆是一身整洁的劲装,腰佩长剑,神色肃然。
他们身后稍远些,站着铁牛等五名最早跟随林凡、资质心性都得到认可、已升为记名弟子的年轻人。
他们同样站得笔直,脸上既有紧张,更有掩饰不住的激动与崇敬。
今日,他们将亲眼目睹师尊与传说中的鬼谷宗师论武!
阳光将众人的影子斜斜地拉长在青灰色的石台上。
辰时二刻刚过,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论剑坪的两端。
东侧,林凡缓步踏上石台。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朴素的深青色布衣,衣袖与裤脚都束紧,显得干净利落。
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腰间悬着的。
并非什么神兵利器,而是一柄看起来颇为普通的铁剑,剑鞘甚至有些陈旧。
他步履从容,神色平静,登上石台后,便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望向西侧。
西侧,鬼谷子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
依旧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素白袍服,银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他手中并无剑,只是随意地负手而立。
但当他踏上论剑坪的刹那,整个石台周围的光线似乎都微微黯淡了一瞬,仿佛连阳光都在他身周变得敬畏而收敛。
无需言语,无需宣告。
当两人目光在石台中央虚空交汇的瞬间,论剑坪上空气骤然变得凝实、沉重。
观战的众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铁牛等人甚至感到胸口微微发闷,仿佛周围的空气被抽走了部分。
鬼谷子目光深邃,如同能吸纳一切光线的古井。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林门主,请。”
林凡拱手还礼:
“前辈,请。
简单的开场,却意味着这场备受瞩目的“武论”第一局,正式拉开序幕。
鬼谷子并未立刻动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凡。
那双仿佛蕴含星海的眼眸中,没有任何轻蔑或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对“道”与“力”的探究。
他周身的气息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初时,只觉他站在那里,与周围的山石草木并无二致,仿佛已融入自然。
但渐渐地,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开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那不是气势的压迫,而是一种“渊深”。
如同面对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却让人本能地感受到其下潜藏的浩瀚与莫测。
石台边缘的翠竹停止了摇曳,空气中的微尘似乎也凝固了。
“宗师巅峰”
卫庄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低声吐出四个字。
眼中爆发出骇然与极度兴奋交织的光芒。
他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感受这位纵横宗师毫不掩饰地展露出的境界,那种如同面对巍峨巨岳、浩瀚汪洋般的渺小感,依旧冲击着他的心神。
盖聂也是瞳孔微缩,但他的目光更多落在师尊身上。
面对鬼谷子那深不可测的气息,师尊依旧静静站立,身形挺拔如松,没有丝毫动摇。
更让盖聂心惊的是,师尊身上并未爆发出多么强悍的气势去对抗。
反而有一种奇特的“空明”感。
是的,空明。
林凡站在那里,气息平和,甚至比平日里更加内敛。
他没有试图去“对抗”鬼谷子那渊深如海的气息。
而是像一块经过千万年冲刷的鹅卵石,任由“海水”般的威压拂过自身,我自岿然不动。
这种“不动”,并非僵硬,而是一种圆融的、通透的、仿佛与脚下石台、与周围山风融为一体的“定”。
若说鬼谷子的气息是深不见底的“海”,那么林凡此刻给人的感觉,便是海中央一座沉默而稳固的“礁”。
海浪滔天,礁石自屹。
鬼谷子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他自然察觉到了林凡这种奇特的状态。
不是以力抗力,而是以一种近乎“道法自然”的契合,消解了大部分气息压迫的影响。
这绝非寻常先天武者能做到,甚至许多初入宗师境界的人都难以有此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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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
鬼谷子心中暗忖。
“这便是天机之道的‘守静笃’么?亦或是某种独特的炼心法门?”
他不再等待。
既然文论已领教了对方思想的锋芒,武论便要看其根基的虚实。
没有惊天动地的起手式,没有澎湃汹涌的真气爆发。齐盛暁税徃 免沸岳黩
鬼谷子只是看似随意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一步踏出,云淡风轻。
然而,就在他脚步落下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难以听闻、却直透灵魂的嗡鸣,从石台深处,从周围的空气中,乃至从观战者的心头响起。
论剑坪上,以鬼谷子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间,光线发生了奇异的扭曲,仿佛透过晃动的琉璃观看景物。
空气中游离的、稀薄的天地灵气,如同受到无形之手的牵引,开始缓缓向鬼谷子汇聚。
在他身周形成了一圈肉眼难辨、但感知中却异常清晰的“涟漪”。
他依旧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抬手。
但随着这一步踏出,他整个人,便仿佛成了一柄即将出鞘、引动天地的绝世神剑的剑柄!
剑意未发,势已凌天!
观战的记名弟子中,有人闷哼一声,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被那无形的“势”所慑。
铁牛死死咬牙,额头青筋隐现,硬撑着没有退后,但双腿已在微微颤抖。
盖聂、卫庄、田言三人功力较深,尚能站稳,但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就是宗师之力?
一举一动,皆能引动外界灵气呼应,形成天然的“势场”!
林凡身处这“势场”的中心,感受最为直接。
那无形的压力并非作用于肉体,更作用于精神。
仿佛有无数双来自高渺处的眼睛在注视、在审判。
又仿佛置身于即将倾覆的天穹之下。换作寻常先天武者,此刻恐怕早已心神失守,未战先溃。
但林凡的眼神依旧清澈平静。
他修炼的《先天功》本就讲究抱元守一。
神气内敛,加上穿越者的灵魂本质特殊,又有系统潜移默化的稳固,心志之坚,远超同侪。
更重要的是,他来自信息爆炸的现代。
见识过无数虚拟或文字描绘的宏大场面与精神压迫。
对“势”的理解和抵抗力,天然就比这个世界的人多了一个维度。
“势”之一道,在于以精神意志引动天地,压迫对手心神。
若心神不为所动,其威自减三分。
林凡同样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既不引动灵气,也无骇人声势。
只是平平常常的一步,踩在青灰色的石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然而,就在他脚步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意”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是融入环境的“礁石”,那么此刻,他便是礁石上挺立起来的“标尺”!
一种清晰、明确、不卑不亢、丈量天地的“意”从他身上升起。
这“意”并非对抗鬼谷子那引动天地的“大势”。
而是如同定海神针,牢牢钉在原地,为自身划出了一个绝对不可侵犯的“领域”。
任你外界海浪滔天,我自守我方寸清明。
鬼谷子眼中异彩更盛。
他没想到,林凡不仅扛住了他的“势”。
更以这样一种独特的方式做出了回应。
不争大势,只守本心。
这需要对自身“道”有着极其坚定的信念,以及非凡的精神修为。
“好一个‘守心如一’。”
鬼谷子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赞许。
“然,武之道,终需动。
林门主,接老夫一剑。”
话音未落,鬼谷子动了。
依旧没有繁复的动作。
他只是并指如剑,对着三丈外的林凡,遥遥一“刺”。
这一“刺”,简单到极致,朴实无华,就像初学者练习剑法最基础的直刺动作。
但就在他指尖刺出的刹那——
“嗤!”
一声轻微却无比锐利的破空声响起。
并非真气激射的爆鸣,而是空气被某种极度凝练、极度锐利之物强行“划开”的声音。
一道无形无质、却让所有观战者瞬间寒毛倒竖的“剑意”,已然脱离鬼谷子的指尖,穿透虚空,直指林凡眉心!
没有浩大的光影,没有磅礴的气浪。这道剑意凝练到了极点,也危险到了极点。
它仿佛忽略了空间的阻隔,甫一出现,便已抵达林凡身前!
所过之处,石台地面上出现了一道极细、极深、笔直向前延伸的浅痕,仿佛被最锋利的刻刀划过。
快!准!凝!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鬼谷子这随手一剑,已臻剑道化境。
将力量、速度、精准、意念完美合一,摒弃了一切花哨,只余最纯粹的“刺”之真意。
更可怕的是,这一剑引动了之前汇聚的天地灵气。
虽然剑意本身凝练无匹,但其轨迹周围,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咽,细小的尘埃被无形的力量排开、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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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剑,已隐隐触及“以人御天,以意引气”的至高门槛!
“师尊!”
卫庄忍不住低呼出声,哪怕隔着一段距离。
他也能感受到那一剑中蕴含的恐怖穿透力与毁灭性,换作是他,除了拼死硬挡或狼狈闪避,绝无第三种可能!
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能否反应过来!
盖聂瞳孔缩成了针尖,全身肌肉绷紧,握剑的手心已满是汗水。
田言则下意识地掩住了口,眼中充满了担忧。
面对这惊天动地却又朴实无华的一剑,林凡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没有拔剑。
在剑意临体的电光石火之间,林凡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右手并指,在身前虚空,由上而下,轻轻一“划”。
仿佛书法大家挥毫泼墨,又似樵夫劈开面前的柴薪。
动作同样简单,甚至带着几分随意。
然而,就在他指尖划落的轨迹上——
“铮!”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陡然从他腰间那柄看似普通的铁剑剑鞘中迸发!
并非出鞘,而是鞘中之剑,感受到了主人那划破虚空的“剑意”,产生了共鸣!
与此同时,林凡划落的那道轨迹前方,空气猛地向内坍缩、扭曲,仿佛被一道无形之刃狠狠劈开!
下一瞬,鬼谷子那道凝练无比、引动灵气的无形剑意,恰好刺至!
“噗!”
一声沉闷的、仿佛刺入厚皮革又似击中败絮的怪异声响。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真气四射的乱流。
众人只看到,鬼谷子那道凌厉无匹的剑意,在刺入林凡身前那片扭曲坍缩的空气区域后。
竟如同泥牛入海,速度骤减,锐气疾消!
那道笔直的、在地面留下刻痕的剑意轨迹,在距离林凡身前一尺处,戛然而止。
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柔软却坚韧无比的墙壁!
剑意并未完全消散,依旧在向前“钻刺”。
与那片扭曲的空气激烈摩擦、湮灭,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溅起点点肉眼难见的灵光碎屑。
但,它终究被挡住了!
被林凡那看似随意的一“划”,于身前尺许,硬生生截停!
论剑坪上,一片死寂。
只有那剑意与无形壁障摩擦湮灭的细微声响,以及山风拂过岩壁的呜咽。
鬼谷子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惊讶之色。
他缓缓收回了并指如剑的手,负于身后。
目光紧紧盯着林凡身前那片尚未完全平复的、微微扭曲的空气。
以及地面上那道在自己剑意止步处骤然中断的浅痕。
“这是”
鬼谷子声音中带着一丝探究与凝重,“何种剑意?
亦或并非剑意?”
林凡依旧保持着并指划落的姿势,闻言,缓缓放下手,指尖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锐利的气息萦绕不散。
他腰间铁剑的嗡鸣也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迎向鬼谷子探究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似乎有些疲惫却又异常明亮的笑容。
他没有回答鬼谷子的问题,只是轻声道:
“前辈,第一剑,晚辈接下了。”
“接下来,该轮到晚辈请教了。”
话音落,他右手,终于缓缓握上了腰间那柄普通铁剑的剑柄。
第一回合的交锋,在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凶险万分的一攻一守中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