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记忆之层。
陆星辰睁开眼时，最先感知到的不是景象，而是声音。
不，不是声音。是无数人破碎的、重叠的、失去时序的呢喃。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冲刷意识的海岸，每一个音节都浸透着痛苦、悔恨、麻木，最终归于虚无。
他挣扎着坐起，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半透明的“地面”上。
地面下流淌着暗红色的光流，像岩浆，但冰冷刺骨。
抬头看，没有天花板，只有无限向上延伸的、层层叠叠的发光薄膜，每一层薄膜上都浮动着画面——那是记忆。
成千上万段记忆。
他看到了李明在便利店擦镜子时，镜中倒影对他微笑的那一秒，被放慢、分解、重组成十几种不同的惊恐表情。
看到小雨酱在直播镜头前，那双逐渐瞪大的眼睛里，倒映出化妆镜中那个咧嘴狂笑的自己。
看到更早的受害者——流浪汉蜷缩在桥洞下，视网膜上烙下的无数镜面倒影，像深渊的万花筒。
看到再往前……五十年代，穿着中山装的调查员王建国从镜中爬出，抓着同事的手嘶吼：“他们在熨平我！”
每一段记忆都被切割成碎片，像被撕碎的相片，然后在第三层的维度法则下，被重新拼贴、组合，形成一幅幅怪诞而悲伤的拼图。
“这里是……”陆星辰喃喃。
“记忆的坟场。”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疲惫，但熟悉。
李明、小雨酱和数学老师围坐在他身边。三人的身体更加透明了，像随时会消散的晨雾，但眼神还保持着清醒。
数学老师正用手指在空中虚划，分析着那些流动的记忆碎片的数据结构。
“我们坠入第三层时，这些记忆就主动涌了过来。”
数学老师解释，“像是一种……存档。所有在镜厅中被‘熨平’的过程中丢失的记忆片段，都会被剥离、输送、储存在这一层。工匠用它们来研究人类意识的退化模型，优化他的‘平面化公式’。”
陆星辰看向四周。第三层没有墙壁，没有明确的边界，只有无穷无尽的记忆薄膜在缓慢旋转、交叠。
有些薄膜上，记忆碎片正在自行重组，演绎出扭曲的“如果”——如果李明没有去那家镜像体验馆，如果小雨酱关掉了直播，如果流浪汉选了另一个桥洞……
但所有的“如果”都指向同一个结局：被镜子吞噬。
“工匠在收集恐惧。”小雨酱抱着膝盖，声音发抖，“每一个记忆碎片里，最强烈的情绪都是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消失的恐惧，对变成‘非人’的恐惧……他在用这些恐惧喂养镜厅。”
陆星辰心头一震。他想起墨幽说过：情感可以对抗维度规则。但如果情感——尤其是恐惧——被反过来利用呢？
“不只是恐惧。”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还有‘认知失调’。你看这段——”
他指向一片薄膜，上面是中年数学老师自己的记忆碎片：
他站在教室讲台上，对着黑板讲解镜像对称原理，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完美的轴对称图形。
下一秒，画面切换到他在镜像体验馆里，看着镜中倒影做出自己不会的动作，世界观崩塌的瞬间。
“工匠在系统性地摧毁人对‘现实’的信任。”数学老师的声音很冷，那是用理性压制恐惧的表现，“镜子本该是忠实的反射者。但当反射开始说谎，当倒影开始自主行动，人的认知基础就会出现裂痕。这种裂痕……会让维度渗透更容易发生。”
陆星辰明白了。业火的“镜厅计划”不止是建一个异度空间那么简单。
他们是在进行一场宏大的社会心理学实验，用镜子作为工具，逐步侵蚀整个人类社会对“真实”的定义。
当足够多的人开始怀疑镜子、害怕镜子、最终接受“镜子里的世界也是真实的”这个设定时……两个维度的融合，就会水到渠成。
而他们这些被困者，不过是实验早期的小白鼠。
“我们必须找到这些记忆的‘源头’。”
陆星辰站起来，尽管身体每一处都在疼痛，“如果第三层是记忆储存区，那一定有个核心处理器在管理这些数据流。找到它，也许能反向追踪到工匠对镜厅的控制节点。”
“怎么找？”李明苦笑，“这里看起来根本没有方向。”
陆星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里，包扎的布条下，伤口还在渗血，但更深处——那枚已经碎裂的银色吊坠残片，似乎在与什么共鸣。
很微弱，像心跳的余震。
他闭上眼睛，放松意识，让那缕共鸣引导自己。
它指向……上方。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上方，而是维度层面的“更深层”。
在第三层的嵌套结构里，“上”可能意味着“内”。
陆星辰开始走动。他穿过一片片记忆薄膜，那些碎片像被惊动的萤火虫，在他身边飞舞、盘旋，试图将他的记忆也剥离出来，加入这永恒的收藏。
他看到了自己的记忆碎片。
警校毕业典礼上，他对着国旗宣誓的画面。
第一次独立办案，熬夜看完所有卷宗的夜晚。
遇到墨幽那天，她在静室里转过身，银白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忘川事务所，渡一切意难平。”
还有……更私密的，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画面：
母亲去世前，握着他的手说“星星，你要活得正直”；父亲再婚那天，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坐了一整夜；决定离开警队时，上司失望的眼神。
这些记忆也被镜厅记录、复制、分析。
陆星辰感到一阵恶寒。工匠不仅想要他们的命，还想要他们的一切——每一个想法，每一段情感，每一次抉择的轨迹。
这些数据，会成为他完善“人类模型”的养料。
“停下。”他对着那些飞舞的记忆碎片低吼，“滚开。”
碎片停滞了一瞬，然后更密集地涌来。
就在这时，第三层的“天空”中，那片层层叠叠的记忆薄膜最深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记忆的回响。
是实时对话。
工匠苍老冰冷的声音，和墨幽清冷坚定的声音，透过维度边界，漏了进来。
“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耐心。”
工匠的声音在第二层回荡，但通过镜厅的结构共振，清晰地传到了第三层。
陆星辰猛地抬头。他看不见画面，但能“听”见——不，是感知到。墨幽的血脉能量像信标，将这场对话的波动传递了过来。
“耐心是活过千年的基本素养。”墨幽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嘲讽，“相比之下，你显得很急躁。怎么，镜厅的稳定性撑不到满月了？”
工匠轻笑。那笑声透过维度传来，像碎玻璃在摩擦。
“比如我的完整血脉。”
“比如你的完整血脉。”工匠坦然承认，“你手腕上的印记只是一个接口，它在持续抽取你的能量，但那是被动的、低效的。如果你自愿连接，将血脉核心与镜厅矩阵同步……稳定度可以瞬间达到100。而且，是永久性的。”
第三层中，陆星辰握紧了拳头。李明三人也围了过来，紧张地“听”着这场跨越维度的谈判。
“永久性稳定对你有什么好处？”墨幽问，“一个完全稳定的镜像维度，除了当保险库，还能做什么？”
“问得好。”工匠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热切，“让我给你看看，镜厅计划的真正目标。”
第二层，墨幽的眼前，所有的镜面墙壁同时亮起。
不再是反射她的倒影，而是投射出复杂的全息结构图——那是镜厅的完整蓝图。
九层塔是核心，但不是终点。塔的底部，有无数根能量“根系”向下延伸，扎进维度夹层的深处。
而塔的顶端，向上刺破镜厅的暗红天空，连接着……
另一个维度的模糊轮廓。
“镜厅不是孤立的监狱。”工匠解释，“它是一个‘中转站’，一个‘翻译器’。通过它，我可以将现实世界的物质和能量，转换成其他维度能够接收的形式，反之亦然。”
墨幽盯着那些结构图：“你想做什么？入侵其他维度？”
“不，是‘连接’。”工匠纠正，“就像镜子连接现实和倒影，我要连接所有可能存在的维度。想象一下，墨幽小姐——一个无限层次的维度网络，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知识、技术、能量、甚至生命形式……可以在网络中自由流动、交换、进化。”
他的声音变得激昂：
“而镜厅，就是这个网络的第一个枢纽。我会是它的守护者，它的管理者。而你……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成为第二个守护者。我们可以一起，创造一个超越种族、超越时间、超越生死的新秩序。”
沉默。
第三层里，陆星辰感到心脏在狂跳。
他终于明白了业火的野心——他们想要的不是一个避难所，而是一个维度帝国的基石。
墨幽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如刀：
“听起来很宏伟。但那些被你‘熨平’的人呢？那些成了镜灵的前代访客呢？他们是这个‘新秩序’的基石，还是……燃料？”
工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必要的代价。维度转换需要锚定点，需要稳定的参照系。人类的意识和记忆，是目前我发现的最优质的‘维度粘合剂’。他们的恐惧让结构更紧密，他们的执念让通道更稳固。”
他顿了顿：
“而且，他们并没有‘死’。只是换了一种存在形式。在第一层，你看到的那个守卫——第三十七号访客，他保留了12的自我意识，这在二维化进程中已经是非常优秀的保留了。在我的规划里，当镜厅完全稳定后，这些镜灵会获得新的‘身体’——由纯净维度能量构成的、不会衰老、不会病变的完美载体。”
“听起来像天堂。”墨幽的声音里讽刺更浓，“所以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他们好？”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墨幽小姐。”工匠的声音毫无波动，“当维度网络建成，当人类可以自由穿梭于无数世界时，谁还会记得早期测试阶段的少数牺牲者？他们会成为奠基者，被铭记，被感恩。”
“包括被永远困在镜子里，慢慢变成平面倒影的李明？包括在直播镜头前被拖走、全网围观的小雨酱？包括外面那几百个因为害怕镜子而不敢出门的普通人？”墨幽一连串发问，每个字都像钉子。
工匠沉默了。
几秒后，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情感用事。你和千年前一样，总是被这些细枝末节绊住手脚。当年你本可以成为妖族的女王，却因为几个人类的死活，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权柄。现在，历史给你第二次机会——一个比妖族王座宏大千万倍的未来，你还要重蹈覆辙吗？”
第三层里，陆星辰屏住了呼吸。
千年前……墨幽的过去。工匠知道。
墨幽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陆星辰能感知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放弃？”
“因为愚蠢的同情心。”
“因为我不想变成你们这样的人。”墨幽一字一顿，“把生命当筹码，把情感当工具，把‘更大的利益’当作践踏一切底线的借口。千年过去了，你们还是没变——业火，工匠，还有你背后那些人。你们永远学不会，有些东西，是不能被放上天平的。”
工匠发出长长的叹息。
“所以，谈判破裂了。”
“从一开始就没开始过。”墨幽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和你交易。是为了让你放人，然后拆了这个地方。”
“你做不到。”工匠的声音彻底冰冷，“镜厅的稳定度虽然只有97，但镇压你，足够了。”
第二层传来剧烈的能量波动。暗红光芒大盛，银色光芒在抵抗。
第三层开始剧烈摇晃。记忆薄膜互相碰撞，碎片像暴风雪般飞舞。
“他在调动镜厅的力量压制墨幽！”数学老师大喊，“维度压力指数在飙升！这样下去，整个第三层的结构都会崩解！”
陆星辰咬牙：“我们必须做点什么！那个核心处理器在哪里？！”
李明突然指向一片正在剧烈波动的记忆薄膜：“那里！看——那片记忆，是我在便利店消失前的最后一秒！它在……反向播放！”
陆星辰冲过去。
那片薄膜上，李明的记忆倒流：从被镜面吞没，倒退到伸手触碰镜面，倒退到倒影对他微笑，倒退到……镜子表面浮现的那个燃烧瞳孔印记。
而在印记浮现的瞬间，记忆画面突然“定格”，然后向深处“放大”。
印记的每一个像素都在扩张，显露出内部的结构——那是一个微型的能量流转图谱，复杂得令人目眩，但在图谱的核心，有一个清晰的“节点”，正在有规律地搏动。
“那是印记的控制核心！”数学老师扑过来，“所有被种下印记的人，印记内部都有这个节点！它是工匠远程操控的接口，也是……镜厅能量网络的终端！”
“如果我们干扰这个节点呢？”小雨酱问。
“理论上，可以暂时切断工匠对印记的控制，让墨幽小姐恢复自由。”
数学老师快速计算，“但需要同时干扰所有印记节点——李明、小雨酱、我，还有外面其他五个被困者，一共八个印记。必须同步，否则工匠会立刻发现，并加强其他节点的防御。”
“八个节点……”陆星辰环顾四周，“但我们只有四个人，而且——”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第三层的“天空”中，那片记忆薄膜的最顶层，突然亮起了第九个光点。
不是暗红色。
是银色。
墨幽的印记节点。
工匠在展示它——他将墨幽的印记也接入了镜厅网络，正在强行抽取她的血脉核心。
而那银色光点的搏动频率……正在逐渐变得和另外八个暗红节点同步。
一旦完全同步，墨幽就会彻底沦为镜厅的“钥匙”，再也无法挣脱。
“没有时间了。”
陆星辰看着那九个搏动的光点，大脑飞速运转，“我们需要一个能同时覆盖九个节点的干扰信号。但这里没有设备，没有能量源……”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里，有他的血。
还有墨幽的银色能量残片。
混合在一起，已经形成了某种……独特的印记。
一个既不属于镜厅，也不完全属于墨幽的，临时的“第三种能量”。
“也许……”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决绝，“我们不需要设备。”
在李明三人惊愕的目光中，陆星辰撕开了左手掌心的包扎布条。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开，能看见骨头。
而在骨头表面，那些渗入的银色能量残片，已经和血液、组织发生了奇异的融合，形成了一层极薄的能量膜。
他举起左手，对准“天空”中那九个搏动的光点。
“用我作为发射器。”
他说，声音冷静得可怕，“我的身体里有墨幽的血脉能量，也有我自己的生命信号。如果我释放所有能量，制造一次强脉冲……应该能覆盖整个第三层，干扰所有节点的同步。”
“你会死的！”小雨酱尖叫。
“不一定。”数学老师盯着陆星辰的左手，“能量脉冲会先烧毁你的神经系统，但如果你在临界点前停止，或许……或许能保住脑干的基本功能。植物人状态。”
“那也比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强。”陆星辰说。
他闭上眼睛，开始集中意志。
这不是他学过的东西，但本能告诉他该怎么做——将意识沉入左手掌心，感受那里两股力量的纠缠，然后……引爆它们。
像一个凡人，点燃自己，去对抗神明。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是墨幽。
不是通过维度漏音传来的，而是直接的血脉共鸣。
“停下。”
她的声音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要做傻事。我能处理。”
陆星辰想回应，但发现自己的意识已经被一股柔和但强大的力量包裹、安抚。
墨幽在通过残留的血脉连接，反向保护他。
与此同时，第二层的对话进入了最后阶段。
工匠的声音冰冷如铁：
“最后一次机会，墨幽。连接镜厅核心，成为守护者。或者……我当着你的面，把那八个人的倒影，一个一个‘捏碎’。”
暗红光芒在空中凝聚出八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是一个被困者的倒影。
李明、小雨酱、数学老师……所有人的倒影都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外。
墨幽看着那些倒影，看着镜子深处那些人本体正在承受的痛苦。
然后，她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但穿透维度，清晰地传到了第三层，传到了工匠的感知里。
那笑声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她抬起头，银白的瞳孔直视着工匠投影肩膀上那只燃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然后呢？”
“让他们变成像第一层那个守卫一样，只剩下12自我、永远困在镜子里的……可怜虫？”
“还是说，像你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工匠由镜面碎片构成的下半身上。
“为了追求永恒，先把自己变成怪物？”
寂静。
镜厅所有的光芒都在那一刻凝固。
然后，工匠的声音响起，那声音里第一次失去了所有温度，只剩下纯粹的、赤裸的杀意：
“你会后悔的。”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珍视的一切，在你面前，碎成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