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李明家客厅。
时间仿佛凝固在洞口关闭的刹那。
陆星辰从半空中跌落，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耳边是小周喜极而泣的尖叫、混杂着其他人回归时的混乱声响。
他挣扎着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那面穿衣镜——洞口消失的地方，镜面恢复了普通玻璃的质感，只留下一圈蛛网般的裂痕，中心处还残留着一点暗红与银色交织的余烬，像未熄的炭火。
八名被困者横七竖八地倒在客厅各处，每个人身上都覆盖着一层微弱的、半透明的“光晕”——那是他们的倒影在回归后尚未完全融合的迹象。
他们剧烈喘息、咳嗽、茫然地环顾四周，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李明！！”小周扑到男友身上，手颤抖着抚摸他真实的脸，“你真的……真的回来了……”
“我回来了……”李明紧紧抱住她，眼泪无声滑落，“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另一边，小雨酱的母亲冲进房间（赵启明安排的人将她接来），母女相拥而泣。
数学老师的妻子跪在丈夫身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回来就好”。
场面混乱，但充满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陆星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盯着那面镜子。
墨幽没有出来。
她最后推他的那一把，用尽了力量，把自己留在了里面。
“墨幽……”陆星辰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左手的剧痛和意识连接中断的后遗症让他眼前发黑，又跌坐回去。
“陆顾问！”夏晚晴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急切中带着恐慌，“镜厅内部能量读数正在疯狂飙升！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不，是墨幽！她还在里面战斗！”
陆星辰猛地抬头：“把画面传过来！现在！”
客厅里，赵启明带来的便携设备迅速架设。
一台全息投影仪启动，在空中投射出镜厅内部的实时影像——那是夏晚晴通过之前墨幽强行撕裂通道时留下的“裂缝”，加上八个锚点共鸣产生的临时连接，勉强维持的监控画面。
画面剧烈晃动，布满雪花噪点，但足以看清。
第二层，倒影之层，已成废墟。
镜面墙壁尽数破碎，地面龟裂，暗红色的天空被撕开一道道黑色的空间裂缝。
而在废墟中央，一团由无数镜面碎片构成的、不断翻滚变形的怪物——镜面吞噬者——正发出无声的嘶吼，疯狂攻击着它包围中的那个身影。
墨幽。
不，那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墨幽”了。
影像中的存在，有着墨幽的轮廓，但形态已彻底改变。
银色的长发垂至腰际，每一根发丝都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在无风的废墟中自动飘拂。
她背对镜头，身体被一层半透明的银色外骨骼完全覆盖，那些外骨骼并非僵硬甲壳，而是像有生命的流体金属，随着她的呼吸缓缓起伏，表面浮现出复杂而古老的妖纹。
最震撼的是她的背后——一对由纯粹银色能量构成的羽翼完全展开，翼展超过五米，每一片羽毛都由细密的镜面碎片和流动的光芒交织而成，边缘锋利如刀，轻轻扇动间便在空间中划出黑色的割痕。
而她裸露在外的皮肤——脸、脖颈、手臂——已经完全被银色的鳞片状纹路覆盖。
那些纹路像活物般缓缓蠕动，每一次蠕动都释放出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
她的左手，是一只完全异化的利爪，五指修长尖锐，指尖滴落着银色的、灼热的能量液滴，落在地面时腐蚀出深深的坑洞。
而她的右手——那只曾被暗红维度编码侵蚀的手臂——此刻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银色与暗红在她的手臂上交缠、厮杀，像两条互相吞噬的毒蛇。
暗红纹路试图向心脏蔓延，但被更强大的银色妖力死死压制在肘部以下。
她微微侧头，露出半张脸。
左脸，是人类的面容，虽然覆盖着妖纹，但轮廓依稀可辨，眼睛是冰冷的银白竖瞳。
右脸，却已经开始“结晶化”——皮肤呈现半透明的银色晶体质感，眼窝处是一片深邃的暗红旋涡，旋涡中心有一点银芒在顽强闪烁。
一半是人，一半是妖。
一半清醒，一半疯狂。
这就是完全解放的半妖形态。
客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全息投影，呼吸停滞。
小周捂住嘴，眼中是纯粹的恐惧。李明和其他被困者面色惨白。
就连见多识广的赵启明，此刻也瞳孔收缩，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特制武器上。
只有林队，这个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警察，在最初的震惊后，眼神反而变得复杂——那不是对怪物的恐惧，而是对“战友”的担忧。
“她……她在保护我们。”林队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如果不是她，这些人回不来。”
赵启明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但她现在的状态……已经超出了灵调局的‘可控异常’范畴。如果她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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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会。”陆星辰打断他，目光死死锁定画面中的墨幽，“她让我们先走，就是为了不波及我们。”
话音刚落，画面中的战斗进入白热化。
镜面吞噬者发出一阵刺耳的、仿佛无数玻璃同时碎裂的尖啸，身体猛然膨胀，化作一面铺天盖地的“镜面之墙”，向墨幽压来。
墙面上浮现出成千上万张扭曲的人脸——前代访客们的残留意识，此刻在工匠的控制下，化作纯粹的怨念武器。
墨幽没有闪避。
她抬起完全妖化的左手，五指张开，对着压来的镜面之墙，虚握。
“咔嚓——”
空间本身发出脆响。
以她的左手为中心，前方十米范围内的空间，像玻璃一样“凝固”，然后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痕。
下一秒，她握拳。
“轰！！！”
凝固的空间连同其中的镜面之墙，同时炸裂！
不是物理爆炸，而是维度层面的“粉碎”。
镜面吞噬者的身体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大洞，无数镜面碎片和暗红能量喷涌而出，其中夹杂着那些前代意识的凄厉哀嚎。
但吞噬者没有停下。
它被撕开的身体快速重组，从“墙”的形态，收缩、凝聚，化作一根尖锐的、由无数镜面螺旋缠绕而成的“钻头”，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刺向墨幽的心脏！
这一次，墨幽来不及完全防御。
她只来得及微微侧身。
“噗嗤——”
镜面钻头贯穿了她的右肩。
不是从左到右，而是从右肩后方刺入，从前肩穿出。
暗红色的能量顺着钻头疯狂涌入她的身体，试图与她右臂残留的维度编码里应外合，彻底侵蚀她的核心。
墨幽的身体剧烈一颤。
她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肩头穿出的、由镜面和恶意构成的凶器，银白的竖瞳中，第一次出现了……痛苦。
真正的、生理层面的剧痛。
但她没有倒下。
反而，伸出左手，抓住了肩头露出的钻头尖端。
然后，用力。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通过监控传来。她的左手利爪深深嵌入镜面材质，暗红色的能量试图腐蚀她的爪子，但被更强烈的银色妖力反压回去。
她一点一点，将那根贯穿身体的镜面钻头，从后往前，拔了出来。
每拔出一寸，肩头的伤口就喷涌出银色的、混合着暗红丝线的血液。那些血液落在地面，不是流淌，而是像有生命般蠕动、蒸腾，释放出狂暴的能量乱流。
当钻头彻底脱离身体的瞬间，墨幽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那不是人声。
是兽吼。
是千年大妖被逼入绝境时，本能的、纯粹的怒与痛。
她将拔出的钻头在手中捏碎，然后抬起头，看向镜面吞噬者后方——那里，工匠的投影正悬浮在空中，肩膀上的燃烧瞳孔疯狂旋转，操控着一切。
墨幽的竖瞳锁定了工匠。
她背后的银色羽翼猛然一振。
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色流光，无视了挡在前方的镜面吞噬者，直接穿透了它的身体（在穿透的瞬间，银色能量将吞噬者的核心结构烧蚀出一个大洞），扑向工匠的投影。
快。
太快了。
快到监控画面几乎无法捕捉。
只能看到一道银色的轨迹贯穿空间，然后在工匠投影面前，戛然而止。
墨幽的左手利爪，已经刺入了工匠投影的“胸口”——那团暗红光芒的核心。
工匠的投影僵住了。
肩膀上的燃烧瞳孔停止了旋转，瞳孔深处映出墨幽此刻狰狞而美丽的妖化面容。
然后，投影开始崩溃。
像沙雕被风吹散，暗红光芒一点点剥离、消散。
但工匠的声音，却通过即将消散的投影，清晰地传了出来——不是愤怒，不是惊恐，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赞叹：
“完美……这就是完整的‘钥匙’……”
“我看到了……月轮妖脉的终极形态……”
“墨幽……你赢了这场战斗……但你也输了……”
“因为现在，所有人都看到了……你真正的样子……”
投影彻底消散。
镜面吞噬者发出最后的悲鸣，身体开始自行崩解，无数镜面碎片如雨落下，其中那些前代意识的残留也化作光点，缓缓升空、消散——他们终于得到了解脱。
墨幽站在原地，背对监控镜头。
她的身体开始摇晃。
右肩的伤口还在涌出银红色的血液，左手的利爪在微微颤抖。
背后的银色羽翼开始变得透明、模糊，身上的妖纹明灭不定。
她正在失去对这股力量的掌控。
完全解放形态的消耗远超极限，加上贯穿伤和维度编码的侵蚀，她的意识正在快速滑向深渊。
“墨幽……”陆星辰对着监控画面喊，声音嘶哑，“回来！通道还没有完全关闭！还能出来！”
但墨幽似乎听不见。
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监控镜头的方向。
此刻，她的面容完全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左脸，银色的妖纹如藤蔓缠绕，竖瞳冰冷，但眼神深处有一丝熟悉的、属于“墨幽”的清明。
右脸，结晶化已经蔓延到下巴，暗红色的旋涡在眼窝中缓缓旋转，那里面只有混乱与疯狂。
她看着镜头。
或者说，她通过镜头，看到了现实世界客厅里的众人。
看到了陆星辰。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陆星辰读懂了她的口型：
然后，她抬起右手——那只银红交织、仍在激烈对抗的手臂——对着镜头的方向，做了一个“关闭”的手势。
她在切断监控连接。
“不！等等！”夏晚晴在通讯器里大喊，“通道稳定性在下降！如果你现在切断连接，我们就无法维持临时通道的坐标，你再也出不来了！”
墨幽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她看着镜头里的陆星辰。
那双异色的眼睛，左眼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
像是告别。
又像是不舍。
但她没有停下。
右手继续做出“关闭”的手势。
监控画面开始剧烈波动，雪花噪点加剧。
“墨幽！不要！”陆星辰冲向那面穿衣镜，双手拍打着镜面，“回来！我带你回家！你说过要跟我回去的！”
镜中的墨幽，似乎听到了。
她的动作再次停顿。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抬起左手，不是对着镜头，而是对着自己的右脸——那只被暗红旋涡占据的眼睛。
利爪的指尖，轻轻点在那片暗红旋涡的中心。
很轻，很温柔。
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用力。
“嗤——”
仿佛烧红的铁烙入冰水的声音。
她的指尖刺入了自己的右眼。
暗红色的能量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
那些属于工匠的维度编码，被她用最粗暴的方式，从体内“挖”了出来。
剧痛让她身体弓起，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呻吟。
但她的左手没有停。
一点一点，将右眼中的暗红旋涡，连同周围结晶化的血肉，一起剥离。
当最后一丝暗红能量被扯出时，她的右眼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流淌着银色血液的眼窝。
但她左眼的竖瞳，却在这一刻，恢复了完全的清明。
她重新掌控了自己。
以失去一只眼睛为代价。
监控画面外的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惨烈到极致的一幕震撼得无法言语。
陆星辰感到喉咙发紧，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墨幽缓缓放下左手，指尖还滴落着银红混合的液体。
她用剩下的那只左眼，最后看了一眼镜头。
然后，她转身，走向镜厅深处——走向那座已经开始崩塌的九层镜面塔。
她没有选择从即将关闭的通道出来。
她选择留下。
去完成最后一件事。
“她要做什么？”赵启明低声问。
陆星辰盯着她的背影，突然明白了：“塔……镜厅的核心在塔里。她要彻底毁掉它，让镜厅永远消失。”
“可是她自己也会——”林队的话没说完。
因为画面中，墨幽已经走到了塔底。
她伸出双手，按在了塔身之上。
银色的妖力如火山爆发般从她体内涌出，注入镜面塔。
塔身开始剧烈震动，表面的镜面碎片一片片剥落、炸裂。
暗红色的天空出现更多的黑色裂缝，整个镜厅空间发出最后的哀鸣。
崩塌开始了。
从塔顶开始，一层接一层，向内坍塌、压缩、最终将化作一个纯粹的奇点，然后——
湮灭。
连同里面的一切。
包括墨幽自己。
“不……”陆星辰的手紧紧按在镜面上，指节发白，“墨幽……回来……求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穿透了维度。
或许是因为血脉的残留连接。
或许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画面中，正在将全部妖力注入塔身的墨幽，身体忽然微微一颤。
她回过头，用那只仅剩的左眼，看向镜头的方向。
看向陆星辰。
很遥远，隔着崩坏的空间，隔着维度的壁障。
但她看到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事。
她笑了。
虽然脸上有血，有伤，有一只空洞的眼窝。
但她笑了。
很淡，很轻，像月光拂过水面。
那是陆星辰从未见过的、卸下所有防备和疏离的、纯粹的微笑。
她对着他的方向，用口型，无声地说：
下一秒，她背后的银色羽翼猛然展开到极限。
她双脚离地，身体化作一道逆流而上的银色流星，不是冲向塔顶，而是冲向塔底与地面连接处——那里，因为崩塌而出现了一道细微的、不稳定的空间裂缝。
她用尽最后的力量，撞进了那道裂缝。
几乎同时，镜面塔彻底崩塌。
暗红色的天空粉碎。
整个镜厅，向内收缩成一个极小的黑点，然后——
消失了。
监控画面变成一片漆黑。
客厅里，寂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盯着漆黑的屏幕，仿佛还在等待什么。
陆星辰的手依然按在镜面上，一动不动。
几秒后。
“啪嗒。”
一声轻响，从穿衣镜的方向传来。
不是镜面碎裂。
是镜子表面，突然泛起一圈涟漪。
然后，一只手，从镜面中伸了出来。
一只覆盖着银色妖纹、指尖有利爪残留痕迹、但正在快速褪回人类形态的手。
那只手扒住镜框，然后，一个人影，艰难地从镜面中“挤”了出来。
墨幽。
她摔倒在客厅地板上，浑身是血，右眼紧闭（眼窝已被新生的银色薄膜覆盖），左眼的竖瞳正在变回圆瞳，身上的妖纹和羽翼迅速消散，银色长发也在变回原本的银白。
她看起来极度虚弱，几乎下一秒就会死去。
但她还活着。
她回来了。
陆星辰冲过去，跪在她身边，想扶她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声音颤抖：“墨幽……”
墨幽缓缓睁开眼睛——左眼已经变回人类的样子，只是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点银芒。
她看着陆星辰，很轻地，又笑了一下。
“我……”她的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见，“……食言了。”
“我说过……大妖从不食言。”
她抬起手，似乎想触碰陆星辰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
然后，她闭上眼睛，彻底昏迷。
客厅里，众人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林队第一个动作：“叫救护车！不，叫灵调局的医疗队！快！”
赵启明已经在联系：“医疗组已就位，立刻上来！”
小周和其他人连忙让开空间。
只有陆星辰，还跪在墨幽身边，看着她苍白染血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身上那些正在消退却依然触目惊心的妖纹痕迹。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垂落的手。
很凉。
但还在微微颤抖。
还活着。
他握紧那只手，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没有哭出声。
但眼泪，无声地砸在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