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警笛声撕裂了深夜的宁静，由远及近，最终停在老居民楼下。
但来的不是普通救护车，而是灵调局特殊医疗中心的车辆——通体哑光黑色，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车顶旋转着暗蓝色的无声警灯。
四名穿着特制防护服的医疗人员抬着担架冲上六楼，动作专业而迅捷。
他们小心地将昏迷的墨幽转移至担架，在她身上覆盖了一层闪烁着微光的能量抑制膜——那东西看起来像锡纸，却薄如蝉翼，贴附的瞬间，墨幽身上尚未完全消退的银色妖纹明显黯淡了一些。
“生命体征极度不稳定，维度侵蚀指数47，妖力暴走残余波动持续。”
为首的女医生快速扫描数据，语气紧绷，“需要立刻进行‘维度锚定’和‘血脉稳定’双重治疗。送一号隔离舱。”
陆星辰想跟上去，却被赵启明伸手拦住。
“陆顾问，你现在的状态也需要检查。”赵启明的视线落在陆星辰左手掌心的伤口上——那里虽然简单包扎，但绷带边缘渗出诡异的银红色，“而且……有些流程，你必须配合。”
陆星辰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镜厅事件全程，尤其是墨幽完全妖化的形态，已被监控记录，现场目击者除了事务所成员和灵调局人员，还有八名回归的被困者以及他们的家属。
封锁消息、统一口径、后续处理……这些都是必须立刻解决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其他七个人呢？他们也有‘双重存在感’的症状吗？”
赵启明点头：“初步检查显示，所有回归者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倒影残留’现象。最轻的是偶尔会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动作比现实慢半拍，最严重的……”他看向客厅角落。
数学老师陈建国正站在一面小化妆镜前，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
他的妻子站在一旁，脸色苍白。镜子里，陈老师的倒影并没有同步他的动作——当现实中的陈老师抬手推眼镜时，镜中的倒影却在缓缓转头，看向镜外另一个方向。
“它在看什么？”陈老师的声音发颤。
妻子顺着镜中倒影的视线望去，那是空荡荡的墙角，什么都没有。
“已经安排心理干预小组和维度后遗症研究组介入。”
赵启明压低声音，“对外统一口径是‘集体催眠犯罪’和‘高科技致幻剂’。所有回归者及家属都需要签署保密协议，并接受为期一个月的监测。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能保护所有人的方案。”
陆星辰沉默。他知道赵启明说的是对的。
一旦墨幽的真实身份和镜厅的维度入侵真相完全公开，引发的恐慌和社会动荡将不可估量。而墨幽本人，很可能会被某些势力视为“威胁”或“资源”，陷入无穷无尽的麻烦。
“墨幽的治疗……”他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灵调局有处理‘非人存在’伤势的经验。”
赵启明语气谨慎，“但像她这样半妖血脉完全觉醒后又强行逆转的情况……是首例。我只能保证，我们会尽全力。”
这时，林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着青石巷79号——那座废弃照相馆的实时监控画面。
“外围封锁已完成，疏散了周边五十米内的所有居民。”
林队将平板递给赵启明，“夏晚晴那边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动维度稳定器。”
赵启明看向陆星辰：“你的意见？启动意味着永久封闭这个入口，但也可能……切断墨幽与镜厅最后一点残留连接。如果她的伤势需要那种连接来维持稳定……”
陆星辰闭上眼睛。
他想起墨幽最后从裂缝中挤出来时，那只从镜中伸出的手。
想起她昏迷前说的“食言”。想起她右眼空洞的眼窝被银色薄膜覆盖的诡异模样。
“启动。”他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但坚定，“镜厅必须消失。至于墨幽……她既然选择回来，就不会靠那种东西活着。”
赵启明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对着通讯器下令：“夏晚晴，执行最终协议。倒计时三十秒。”
---
忘川事务所指挥中心，夏晚晴的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
她面前的屏幕上，是青石巷79号内部的多角度监控画面。
那座民国照相馆内部已被灵调局清理过，此刻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上用特殊涂料画出的复杂法阵，以及法阵中央放置的一台银灰色装置——维度稳定器，外形像个放大的路由器，表面有十二个指示灯在交替闪烁。
夏晚晴的眼睛又红又肿，但她强迫自己专注。屏幕上跳动着倒计时数字：
10、9、8……
她想起墨幽冲进镜厅前对她说的话：“如果我三十分钟后没回来，通知赵启明……用灵调局的维度稳定器炸掉这面镜子。”
墨幽回来了。
但镜厅的“伤口”还在，必须缝合。
3、2、1……
夏晚晴按下按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嗡————”
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声，透过监控音频传来。
维度稳定器表面的十二个指示灯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地面的法阵线条逐一点亮，银白色的光芒顺着纹路流淌，最终汇聚到中央。
然后，光芒爆发。
不是爆炸，而是“填充”。
以维度稳定器为中心，一道柔和但无比凝实的白色光柱冲天而起，穿透照相馆破败的屋顶，直射夜空。
光柱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类似电路板纹路的能量网络在蔓延、交织。
这些网络顺着青石巷79号的建筑结构扩散，像植物的根系，扎入墙壁、地面、每一面残留的镜子。
所过之处，那些镜面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然后彻底黯淡，变成普通的、不再有任何能量反应的玻璃。
整个区域的空间结构被强行“加固”。
维度层面的“伤口”被焊死。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当白光渐渐散去时，监控画面中的青石巷79号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但所有能量探测仪的读数归零。
那个连接现实与镜像世界的入口，被永久封闭了。
夏晚晴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
同一时间，灵调局特殊医疗中心，地下三层，一号隔离舱。
这是一个纯白色的球形房间，墙壁、天花板、地面都是柔软的能量缓冲材质。
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透明的医疗舱，墨幽躺在里面，身上连接着数十根纤细的管线，管中流动着淡蓝色的营养液和银色的稳定剂。
医疗舱外围，三名医生和两名技术人员正在紧张操作。
“右眼窝的再生组织生长异常，有未知能量残留阻碍完全愈合。”
“左半身妖纹消退速度减缓，可能在皮肤下层形成了永久性印记。”
“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意识活动极度微弱，处于深度自我保护性昏迷。”
陆星辰隔着观察窗看着这一切。赵启明特许他进入医疗中心，但只能在外围观察，不能进入隔离区。
“她已经安全了。”赵启明走到他身边，“至少暂时是。维度稳定器成功启动，镜厅的残留影响被切断，她体内的维度编码侵蚀失去了外部能源，正在被她的妖力逐步清除。”
“她的眼睛……”陆星辰盯着医疗舱中墨幽紧闭的右眼，那层覆盖眼窝的银色薄膜下，隐约还有暗红色的光点在流动。
“我们提取了样本分析。”赵启明的声音有些沉重，“那不是普通的组织损伤。
工匠在最后时刻，将一部分‘镜厅规则’的核心代码注入了她的眼睛。虽然她强行挖出了大部分，但仍有极微量的残留……像种子一样嵌在了再生组织里。”
“会有什么后果？”
“不确定。可能只是轻微的视觉异常，也可能……在特定条件下，会重新激活。我们已经用三重抑制符阵压制，但无法根除。”赵启明停顿了一下，“另外，关于她身上的妖化特征……”
“无法完全隐藏了。”陆星辰替他说了出来。
“是。”赵启明点头，“眼角、脖颈、手背……这些地方的银色纹路已经固化，成了类似‘胎记’的永久性印记。
头发虽然变回了银白色，但发梢在特定光线下仍会泛起月华光泽。最重要的是——她的半妖身份，在警方和灵调局高层小范围内，已经半公开了。”
两人沉默地看着观察窗内的医疗舱。
淡蓝色的液体中，墨幽的银白长发如海藻般缓缓飘动。
她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眉头微蹙，仿佛在昏迷中仍对抗着什么。
“林队那边……”陆星辰开口。
“他很务实。”赵启明说，“刚才通讯里，他只问了一句话：‘她救了多少人？’我回答：‘八个直接，间接避免的恐慌损失无法计算。’然后他说：‘那就行了。我不管她是什么，她救了人，就是我的战友。’”
陆星辰感到胸口那团一直紧绷的东西，稍稍松了一些。
“接下来呢？”他问。
“接下来，是漫长的恢复期。”赵启明看着墨幽，“少则几周，多则几个月。期间她必须留在医疗中心接受监控和治疗。而对外，我们会发布一份经过处理的案件通报——‘利用高科技装置和集体催眠手段实施的连环失踪案已告破，主要犯罪嫌疑人（指工匠）在逃，所有受害者成功获救’。”
“那八个回归者的后遗症呢？”
“会作为‘催眠后遗症’处理，由我们的心理专家组跟进。”
赵启明顿了顿，“但陆顾问，有件事我需要提醒你——业火组织还在。工匠可能只是他们的一个‘工匠’。镜厅计划失败了，但他们不会罢休。尤其是……他们现在亲眼看到了墨幽真正的力量。”
陆星辰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工匠最后说的话：“你赢了这场战斗……但你也输了……因为现在，所有人都看到了……你真正的样子。”
业火会再次找上门。
而且，下一次，他们可能会准备得更充分。
“我需要权限。”陆星辰转头看向赵启明，“访问灵调局所有关于‘维度入侵’、‘超自然法律空白’以及‘非人类存在权益’的档案资料。”
赵启明挑眉：“你想做什么？”
“制定规则。”陆星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超自然事件将成为常态，如果像墨幽这样的存在必须生活在人类社会，那就必须有相应的法律框架来定义、约束、保护。否则，下一次，我们可能连‘统一口径’的机会都没有。”
赵启明看了他几秒，然后点头：“我会给你最高级别的资料访问权限。另外，灵调局内部也有类似的研究小组，我可以安排你参与。”
“谢谢。”
“不用谢我。”赵启明看向医疗舱中的墨幽，“我也希望……她这样的人，能有一个合理的容身之处。”
就在这时，医疗舱内的监测仪器发出轻微的提示音。
一名医生回头，透过观察窗对赵启明比了个手势。
“怎么了？”陆星辰心头一紧。
“她的意识活动出现波动。”赵启明盯着数据屏，“很微弱，但……她在尝试苏醒。”
陆星辰立刻贴近观察窗。
医疗舱内，墨幽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但她的右手手指，微微弯曲，做了一个极小的、仿佛想要抓住什么的手势。
陆星辰的手按在观察窗的玻璃上。
“墨幽……”他低声说，“我们都在等你。”
仿佛听到了他的话，墨幽眉心的皱痕，缓缓舒展开来。
虽然依旧昏迷。
但仿佛，终于睡得更安稳了一些。
深夜，陆星辰离开医疗中心时，城市已恢复表面的平静。
街道上依旧有零星的行人，商店橱窗的镜子映出他们的倒影，普普通通，没有延迟，没有异常笑容。
人们谈论着刚刚新闻里通报的“高科技犯罪团伙被捣毁”，庆幸着失踪者获救，然后继续各自的生活。
他们不知道镜子曾吞噬过人。
不知道另一个维度曾逼近现实。
也不知道，为了维持这份平凡的表象，有人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陆星辰站在街边，抬头看向夜空。
月亮隐在云层后，只透出朦胧的光晕。
他想起了墨幽展开银色羽翼的样子，想起了她最后那个微笑。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夏晚晴发了条信息：
“开始整理‘镜厅事件’的全部数据。我要起草一份文件，暂定名《超自然维度事件处置规程（第一版）》。”
几秒后，夏晚晴回复：
“收到。另外，星辰……墨幽姐会好的，对吧？”
陆星辰看着那条信息，良久，才打字回复：
“会。”
“因为她说要回来。”
“大妖从不食言。”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医疗中心的方向，然后转身，走进夜色。
身后，城市的灯光依旧温暖。
而那些镜子，在黑暗中静静反射着光。
等待着下一个满月。
等待着下一次，有人站在镜前，轻声说：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