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幽在医疗舱中沉浮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她的意识像一片羽毛，在无边的黑暗与碎片化的梦境间飘荡。
有时，她会“看见”暗红色的天空和崩塌的镜面塔；
有时，耳边回响着工匠疯狂的呓语；
更多时候，是纯粹的、沉重的虚无，仿佛身体正在被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然后又被强行拼凑回去。
但总有一缕微弱但坚韧的“线”，牵引着她。
那是一缕混杂着担忧、固执和某种她不愿深究的温暖的意识波动——属于陆星辰。
每当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那缕波动就像灯塔，让她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迷失。
终于，在第三天的凌晨，墨幽睁开了眼睛。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她感到自己浸泡在温润的液体中，身体被柔软的束带固定，无数细小的触须正贴着皮肤游走，检测着她的生命体征。
然后是听觉——医疗仪器规律的嘀嗒声，液体循环的细微流动声，还有……
“她醒了。”
赵启明的声音。平静，克制，带着职业性的观察。
墨幽转动眼珠——只有左眼能正常转动，右眼被某种薄膜覆盖，视野是一片模糊的银色光晕。她看到观察窗外站着三个人：赵启明，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以及……陆星辰。
陆星辰的样子让她微微一怔。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的青黑浓重，下巴有新冒出的胡茬，左手还缠着绷带。
但他站得很直，目光紧紧锁定着她，在她睁眼的瞬间，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女医生快速操作控制台，医疗舱内的液体开始下降，束缚带自动解开。
透明的舱盖滑开，清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墨幽试着移动手指。很艰难，仿佛身体不属于自己，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调动巨大的意志力。
她撑着舱壁，缓缓坐起，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发梢滴落着淡蓝色的营养液。
“别急着动。”女医生开口，声音温和，“你经历了严重的维度侵蚀和妖力透支，身体需要时间重建平衡。”
墨幽没有理会。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左手——那只完全妖化过的利爪——已经恢复了人类的外形，但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纹路，像胎记，又像某种古老图腾的拓印。
她曲起手指，指关节处传来轻微的酸胀感。
而右手……她的视线落在右肩。
那里缠绕着特制的医疗绷带，绷带下，被镜面钻头贯穿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
她抬起左手，轻轻触碰右眼的部位——那层银色薄膜覆盖下的空洞，以及薄膜深处顽固搏动的暗红光点。
“你的右眼组织正在再生，但速度很慢。”
赵启明走近，隔着医疗舱的边缘看着她，“工匠留下的‘种子’难以完全清除，我们用三重抑制符阵暂时压制了它的活性。目前来看，它不会影响你的视力和意识，但……它成为了你身体的一部分。”
墨幽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仿佛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陆星辰，最后落在赵启明脸上：“其他人呢？”
“八名被困者都已回归家庭，正在接受心理疏导和后遗症监测。”
赵启明汇报般说道，“对外公布的口径是‘高科技犯罪团伙利用致幻剂和催眠手段实施绑架’，案件告破，主犯在逃。社会恐慌已基本平息。”
“很好。”墨幽的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我的身份呢？”
这个问题让观察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女医生低下头，假装整理数据。陆星辰握紧了拳头。
赵启明深吸一口气，坦然面对墨幽的目光：“你的半妖身份，在灵调局高层、警方专案组核心成员、以及现场部分警员范围内，已经不再是秘密。大约……十五个人左右。”
墨幽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这十五个人，都签署了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赵启明快速补充，“对外，你的身份被定义为‘特殊能力者’，隶属灵调局特聘顾问团队。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既能保护你，又能让各方接受的方案。”
“保护？”墨幽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还是控制？”
“是共存。”赵启明直视她，“墨幽小姐，千年来你隐藏身份，是因为人类社会无法接受‘非人’的存在。但现在情况正在改变——我们亲身经历了维度入侵，亲眼看到了镜厅的威胁。我们需要你的知识和能力，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多超自然事件。”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而你也需要官方身份的保护。业火组织还在，他们看到了你的力量，不会罢休。有了灵调局特聘顾问这层身份，至少明面上，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墨幽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淡银色的纹路，它们像活物般，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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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了，她第一次在人类面前完全暴露了真身。
第一次，无法再完全隐藏。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卸下了重担，又像是踏入了更危险的陷阱。
“林队那边呢？”她忽然问，“他看见了全过程。”
“林建国队长私下对我说了一句话。”赵启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他说：‘我不管她是什么，她救了人，就是我的战友。’”
墨幽的手指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观察窗外的陆星辰。
陆星辰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疏离，只有深沉的担忧和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
“我想单独和陆顾问谈谈。”墨幽说。
赵启明和女医生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退出观察室，厚重的门缓缓关闭。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医疗舱中的墨幽，和观察窗外的陆星辰。
隔着一层玻璃，两人沉默地对视。
然后，陆星辰按下了通讯按钮，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有些失真：“你的伤……”
“死不了。”墨幽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你看起来更糟。”
陆星辰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我没事。夏晚晴在整理所有数据，我已经开始起草《超自然维度事件处置规程》的第一版。需要定义‘镜像入侵’、‘维度难民’、‘跨维度救援权限’这些概念。以后如果再有类似事件，至少……不会像这次一样被动。”
墨幽安静地听着。
她看着他眼下的疲惫，看着他说话时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种专注的光芒——那是属于陆星辰的，用规则和秩序对抗混乱的执着。
“赵启明给了你权限？”她问。
“嗯。灵调局的所有相关档案。”陆星辰点头，“我还需要你的知识。关于维度规则、妖力特性、业火可能的手段……”
“我会给你。”墨幽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有些东西，文字无法记载，只能亲身感知。”
陆星辰握紧了拳头：“你还需要休息。那些可以等——”
“等不了。”墨幽抬手，轻轻触摸右眼的银色薄膜，“业火不会等。工匠只是他们的工具。镜厅计划失败了，但他们一定还有别的计划。下一个满月……或者更早。”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入现实。
陆星辰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这场战斗，远未结束。
“你的眼睛……”他终于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真的没事吗？”
墨幽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陆星辰心脏骤停的事。
她抬起左手，指尖凝聚出一点微弱的银芒，轻轻点在右眼的银色薄膜上。
薄膜泛起涟漪，然后……变得透明。
陆星辰看到了她的右眼。
那不是空洞的眼窝。薄膜下，新的眼球正在缓慢生长——但那是诡异的、非人类的眼球。
银色的巩膜，暗红色的瞳孔，瞳孔深处有一点燃烧般的金色光点。整个眼球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类似电路板的能量纹路。
那眼睛转动，看向陆星辰。
冰冷，疏离，带着维度规则残留的漠然。
但下一秒，墨幽闭上眼睛，银色薄膜重新覆盖。当她再睁开时，只有左眼是正常的银白瞳孔。
“暂时就这样。”她平静地说，“右眼能‘看见’一些普通眼睛看不见的东西——维度裂缝、能量流动、甚至……一些记忆的残影。算是……意外的收获。”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陆星辰听出了背后的代价。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星辰。”墨幽忽然叫他的名字，很正式，“在我恢复的这段时间，事务所交给你和夏晚晴。如果有委托，按正常流程接。如果遇到……奇怪的案子，留给我。”
“你要留在这里？”陆星辰终于找回了声音。
“至少一周。”墨幽看向自己身上的监测管线，“赵启明需要确认我不会突然妖化暴走，我也需要适应……这些新的‘特征’。”
她说着，抬起手，轻轻拨开脸颊边湿漉漉的银发。
发梢在医疗舱的冷光下，泛着清晰的、无法忽视的月华光泽。
那不是染发剂能模仿的光泽。
那是她血脉的印记，现在，永久地暴露在了日光之下。
陆星辰看着那缕发梢的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墨幽。”他低声说，声音透过扩音器，有些发颤，“对不起。”
墨幽看向他，眼神平静：“为什么道歉？”
“如果不是我要用自己做诱饵，你不需要冲进来，不需要暴露身份，不需要……”陆星辰的话哽住了。
“不需要变成现在这样？”墨幽替他说完，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陆星辰，你搞错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银白的左眼直视着他：
“我冲进去，不是因为你的计划。是因为工匠在用八个活人的命要挟我。而我……答应了要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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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暴露身份……”她顿了顿，看向自己手背的银色纹路，“千年了，我也累了。总是藏着，总是假装，总是担心被人发现。现在这样……也好。”
她说得那么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
但陆星辰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千年的疲惫和一丝解脱。
“我会处理好一切。”他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坚定，“等你回来，事务所会是老样子。夏晚晴会升级所有安防系统，我会完善法律框架，林队那边……他确实把你当战友。”
墨幽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但陆星辰看见了。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重新躺回医疗舱，闭上眼睛，“我累了。一周后见。”
医疗舱的盖子缓缓合拢，淡蓝色的液体重新注入。
陆星辰站在观察窗外，看着她在液体中漂浮的银发，看了很久。
直到赵启明重新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让她休息。”赵启明说，“另外，林队在楼下等你，说想跟你聊聊。”
一小时后，灵调局医疗中心外的停车场。
林队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抽烟，看到陆星辰出来，把烟掐灭，迎了上来。
两人都没说话，先各自点了一支烟——陆星辰平时不抽，但此刻他需要一点东西来稳住自己。
深夜的风很凉，吹散了烟圈。
“她怎么样？”林队先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同事的感冒。
“醒了，虚弱，但能说话。”陆星辰回答，“右眼有点问题，身上留了……印记。”
林队点点头，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然后说：“我干了二十多年警察，见过死人，见过疯子，见过为了钱什么都能卖的畜生。但镜子里爬出怪物，活人被吸进去……这是头一遭。”
他顿了顿，看向陆星辰：“小陆，你说实话，以后这种事……会越来越多吗？”
陆星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赵启明给我看了灵调局的档案。过去五十年，全球范围内的超自然事件报告，年均增长率是17。只是大多数被压下去了，或者被解释为‘集体幻觉’、‘自然现象’。”
林队长长吐出一口烟：“所以，我们警察以后不仅要抓人，还得抓……那些东西？”
“我们需要新的规则。”陆星辰说，“定义什么是犯罪，什么是自卫，什么是需要保护的‘特殊存在’。否则，下次再有类似事件，可能会更糟。”
林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某种认命般的释然：“行吧。反正我这辈子见过够多怪事了，再多几件也没什么。不过……”
他弹掉烟蒂，语气变得严肃：“墨幽那姑娘，我不管她是什么妖什么怪，她救了八个人，把我手底下那几个吓破胆的小兔崽子也护住了。就冲这个，她在我这儿，就是自己人。以后她的案子，只要不违法，我这儿开绿灯。”
陆星辰握紧了拳头，喉咙发紧：“谢谢，林队。”
“谢什么。”林队摆摆手，“我是警察，职责是保护老百姓。她能帮着保护老百姓，那就是战友。对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陆星辰：“这是小雨酱的母亲托我转交的。说是她女儿回家后画的，想送给墨幽。”
陆星辰接过u盘。
“还有，”林队转身拉开车门，又回头说，“告诉墨幽，好好养伤。下次办案，我还指望她打头阵呢。”
说完，他上车，发动引擎，黑色轿车驶入夜色。
陆星辰站在原地，握着那个微温的u盘。
他抬起头，看向医疗中心大楼。其中一扇窗户里，隐约透出淡蓝色的微光。
他知道，墨幽就在那里。
而他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深夜，忘川事务所二楼书房。
陆星辰将u盘插入电脑，打开里面唯一的图片文件。
那是一幅用平板电脑绘制的画，笔触稚嫩但充满感情。
画面上，一个银色长发的女子背对画面，展开巨大的银色羽翼，羽翼下护着八个小小的人影。
女子的背影笼罩在月光中，看不清面容，但能感受到一种温柔而强大的守护。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给墨幽姐姐：谢谢你带我回家。——小雨酱”
陆星辰看着那幅画，久久无言。
然后，他关掉图片，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文档标题：《超自然维度事件处置规程（第一版）》
他开始打字：
第一章：总则
第一条：为规范超自然维度事件的处置，保障公民生命财产安全，维护社会稳定，特制定本规程。
第二条：本规程所称“超自然维度事件”，指涉及非本维度存在、能量、规则入侵或干涉现实世界的事件。
第三条：处置原则：生命优先，证据完整，信息可控，规则先行……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面普通的手机屏幕上，闪过一行加密信息：
“镜厅数据回收完成。墨幽状态记录已上传。等待下一步指令。”
屏幕暗去。
映出黑暗中，一个模糊的、坐在轮椅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