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部,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搬到了屋中间,漆面已斑驳,擦得干干净净。
桌子上,一小盆红烧鲶鱼豆腐,酱汁浓稠,吸饱了汤汁的豆腐,嫩嫩的伴着肥厚的鱼段,一大碗萝卜干烧腊肉,腊肉,肥膘透明,瘦肉枣红,萝卜干油润。
除了这两个菜,赵师傅还将李连长捞的青虾白灼了一大碗,虾壳泛着淡淡的粉,配了调好的酱油汁,外带炒了一个青菜,碧绿清爽,看着就开胃。
从县里开会回来的指导员,风尘仆仆,进门放下挎包,一看饭菜,“哎哟”了一声,脸上立刻漾开了笑意,
“老李,我刚一回来,就听说,你们钓了条大鱼,就知道今天中午有好吃的,果然啊。”
他边说边凑近桌边,深深吸了口气,“这香味,真把人馋虫勾出来了。”
李连长笑着向指导员介绍余国志和洪歌。
指导员听到余国志的名字,爽朗的笑了,伸出手与他用力握了握,
“我在县上开会时,遇到杨科长,他提起你要在这周围探测煤矿的事,让我多配合,多照顾你们。
没想到,我们还没照顾你一分,你反而照顾了我们十分,这大鱼,我们满意的很咧。”
他语气真诚,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爽。
指导员谈吐很风趣幽默,几句话,就拉近了与余国志的距离。
他还顺手拍了拍旁边洪歌的肩膀。
对着洪歌,他也夸了几句,重点的提起,洪歌上报纸的那篇报道,眼里满是赞赏。
“洪歌小同志真了不起,这么小就能搞出发明。县上那台刚运回来的太阳能炉灶,我们都试了,好用,就是名额太少了,大家抢破头啊!”
他摇头感叹,语气里不无羡慕。
洪歌摸了摸头,腼腆的笑了笑,“那我……我给支书爷爷说说,给你们批两台。”
指导员一愣,随后大喜,眼睛都亮了几分:“好啊,好啊,我们去车自提。”
他原本遗憾县里太阳能炉灶名额太少,等轮到自己单位,得猴年马月。
没想到新来的小客人,一张口就说能给批两台。
而站他旁边的大人,余国志也没有犹豫和反对,而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这小孩说话,应该是作数的吧?!
他心里打着鼓,带着探询的微微转头看了余国志一眼。
余国志明白他的担心,笑着对洪歌说:“你给富贵叔写封信,让干校的车捎过去。是从库房备用里拨吗?”
洪歌点头:“对,库房常备着十台备用。”
指导员见两人说的这么详细,知道这事是搞定了,大喜,忙拉着洪歌上桌,给他挪好凳子。
这边李连长也招呼着余国志和曾书恒,“来来,都坐,这桌就咱们几个人,咱们也好好吃一顿。”
气氛更加的热络起来。
说着话,小张又端进来了一小盆二合面馒头,热气腾腾,麦香混合着菜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小张,你也在这边吃。”
“不了,我在食堂吃,今天赵师傅说,鱼块管够。”小张嘿嘿的笑着,脸上掩不住的高兴。
“那感情好,你赶紧去吃吧!”
李连长挥挥手,拿起了筷子,招呼大家赶紧吃。
就在洪歌和余国志在沙河五七干校做客的时候,大丫遇到了事。
她的学习互助小组重点学员,王春妮,逃学了!
正在给大爷、大妈扎针的大丫,接到老师通知后,立刻火冒三丈。
这已是本月第三次了,她心里又急又恼,手中的银针都捏紧了几分。
“黑虎,走,我们去找小妮,看看,她这次又是什么理由?”她收拾好针包。
黑虎低呜一声,竖起尾巴跟在她身旁。
老王头家里,小妮闷着头坐在小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凳面上的木刺。
李桂梅边拾掇碗筷,边埋怨她:
“你这一天天的,只要是学习,你就成了玉米塞子不开窍,这都几岁了?还读二年级,我看你还是回来照看弟弟吧。”
“我……我也不想读,可是大丫说……大丫说我不能掉队,不然她没面子。”
小妮小声辩解着,声音几乎淹没在锅碗的碰撞声中。
一提到大丫,李桂梅不说话了。
她望着窗外愣了两秒,心里五味杂陈。
大丫可是全村女孩子的骄傲,长的好,学习好,现在还会治病,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她瞧病。
自家闺女怎么就……
“哟,你这脑子随了谁啊?真是笨。”
李桂梅恨铁不成钢,擦桌子的手加重了力道。
“是不是随了奶奶?你不是说我奶奶又蠢又坏。”
“别瞎说!”李桂梅吓了一跳,她下意识的左右看看。
想起这是在自己家,才放下心来。
她压低声音:“这话能乱讲吗?”
她用手指头戳戳小妮的脑壳,“正经学习跟不上,这样闲话你记得到清楚。”
小妮被戳的有点痛,她偏偏头,躲过母亲的手指。
“小妮,小妮?”院子外传来大丫清亮的声音。
“哟,大丫来了。”李桂梅望望窗外,扭头吩咐女儿,“赶紧去给她开门。”
“哎,你怎么往屋里跑?”
小妮紧张的冲母亲摆手,脸都白了,“娘,别跟大丫说我在家,就说我还没回来。”
说完话,她一溜烟的跑到里屋,到处看了看,柜子里、床底下,都没地方躲。
听着脚步声快到门口,她一咬牙,掀开一个没上锁的大木头箱子,钻了进去。
一开始,小妮头顶着箱子盖,偷听着母亲和大丫谈话,心跳得像打鼓。
听着听着,母亲和大丫的说话声音越来越近,移到屋内。
她害怕被大丫发现,一缩头,沉重的箱盖“砰”地砸下,牢牢的与箱体合住,箱盖上的锁叶也盖了下来,正好扣在了下面锁扣上。
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里屋外,大丫正和李桂梅说话,“桂梅姨,你要劝劝小妮,让她用心学习,不能再逃课了。”
她的语气很诚恳。
李桂梅答应了一声,然后犹豫的说了一句:
“大丫啊,小妮实在不是上学的料,就她的二年级课本,我都看会了,她还是不明白,不行就别上了,她上学太费劲。”
“桂梅姨,这可不行。”大丫很认真的对她说:
“咱村以后要建设成现代化的新农村,你看咱们村的养鸡场,炉灶厂招工都是要有文化知识的。
更别说正在规划筹建的‘恒温孵化器’厂,可是只收初中以上学历的村民。
小妮不好好学习,以后她准备干什么?就是当农民,洪歌说,也要把咱村的农民培养成有农业知识的农民。”
李桂梅听后,连连点头。
这话说到了她心坎里,也让她感到一阵紧迫。
确实,这段时间,就是老王头从鸡场回家也是拿着书在学习。
“好,等小妮回来,我好好说她,让她知道,不学习,在这个村子里待不下去。”李桂梅下了决心。
“这个……”
大丫原本想说,也没这么夸张,但一想起小妮的死性,还是让她娘吓唬吓唬她比较好。
她点了点头,“她知道用功就好。”
“那行,姨,我先走了,等小妮回来,让她去找我补课。”
“嗳,你慢走啊!”
大丫带着黑虎离开老王头的家。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一出门,黑虎就在脑海里给大丫发信息:“王春妮在里屋躲着呢。”
大丫脚步未停,在心里回答它:“我知道,但是……给她留点面子吧!”
她了解小妮那极强的自尊心,逼得太紧反而不好。
“给学渣留什么面子!她的课本,我都能看懂。”
黑虎很不屑,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这个……学渣也是有自尊的。”
大丫叹了口气,望向远处绿油油的田地。
才交流了几句,就听到身后,老王头家的方向,传来李桂梅变了调的、带着哭腔的喊叫:
“大丫!快回来看看小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