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大吃一惊,急忙转过身。
就见李桂梅哭着跑过来,脚步踉跄,脸色比纸还白。
“大丫,小妮躲在箱子里,捂晕了,你快去救救她。”
李桂梅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一听这话,大丫心跳加速,顾不上细问,拔腿就朝老王头家飞奔,黑虎也紧跟着她。
屋内,箱子已经打开,小妮面色惨白,嘴唇泛着紫,瘫软在箱子里。
大丫冲上前,迅速探了探小妮的颈侧和鼻息,随即指挥着慌了神的李桂梅。
“桂梅姨,赶紧把她抱出来,抱到通风的地方!”
两人合力将小妮抱到堂屋通风处侧躺。
大丫立即俯身,清理她的口鼻,然后给她按压和做人工呼吸。
一番紧张的抢救后,小妮胸口的起伏明显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脸上的死白也渐渐褪去,透出些微红润。
可人却依旧双眼紧闭,毫无苏醒的迹象。
大丫眉头紧锁,再次检查了她的瞳孔和脉搏。
“这样不行,”她当机立断,“赶紧找人,把她抬到卫生院去,今天,我师傅在坐诊,得让他看看!”
小妮送到卫生院后,吴院长仔细地检查了她的身体,又用听诊器,前后听了听心肺,
“还好,抢救及时,处理也得当,身体机能没有大的问题。”
他摘下听筒,语调轻松。
“可是她一直昏迷不醒。”大丫担心的追问了一句。
“别担心,你处理的很好。”吴院长拍拍大丫的肩膀,微笑着说了一句“她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
大丫和李桂梅惊呼出声,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经历了那样凶险的事,怎么可能是睡着了?
“是啊,”吴院长看着她们的神情,解释道:
“孩子突然受了惊吓和刺激,大脑有时会启动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强制进入深度睡眠来缓释冲击。
小妮呼吸平稳,脉搏有力,体征一切正常,就是睡着了。
没事,让她自然睡醒就好了。”
他语气温和的安慰着六神无主的李桂梅。
大丫心中仍有些不可思议,她凝神静气,悄悄调动起一丝精神力,开始细微地观测小妮的身体状态。
在她的感知中,小妮呈现出安静而规律的睡眠状态,肌肉放松,代谢舒缓,一切迹象确实指向了深度睡眠。
她这才稍稍的放下心来。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给病床染上一层金光。
小妮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直守在床边的大丫,很是惊喜,忙俯身,轻声地问着:
“小妮,你醒了,感觉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刚清醒的小妮眼神有些迷茫和空洞,她怔怔地望着大丫,仿佛不认识一般。
眼睛慢慢闭上,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又突然睁开,眼底掠过后怕。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大丫的手腕。
“我这是怎么了?”她急切的问着。
“你……”大丫一下语迟。
她要怎么说?
说你因为逃避学习,逃避我,所以躲到木头箱子里,差点把自己憋死?
这话听起来既残忍又有些荒谬,好像不太适合现在的情形。
就在大丫斟酌着用词,想找一个更温和的说法时。
小妮却更紧地拉住了她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大丫的皮肤。
她看着大丫,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醒和迫切,
“我要上学,我要上初中,我不是文盲,我不能当文盲!”
说完,她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猛地抱住大丫,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充满了悔恨、恐惧,还有劫后余生的宣泄,眼泪迅速浸湿了大丫的衣襟。
大丫惊住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转变,弄得有些懵。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在那黑暗的箱子里闷了一场,反而把心思给闷明白了?闷觉悟了?
不管这转变因何而起,她想学习,这总归是件天大的好事。
大丫赶紧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放柔了声音,一遍遍安抚着:
“好了,好了,没事了,小妮,想上学是好事,咱们慢慢来,不哭了啊……”
半夜,月色清冷地洒进老王头家的里屋。
回到家中的小妮躺在自己的床上,睁大了眼睛,久久不能入睡。
身体还有些虚软,但头脑却异常的清明。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懵懂、厌学的十岁小妮了。
在箱中窒息、濒临死亡的那一刻,时间与意识被撕裂,她恍惚地看到未来。
在那个未来里,十八岁的她出落得相貌标致,性格也温顺。
余家屯的姑娘,除了永远耀眼的大丫,就数她长得最好看。
说媒的人踏破了门槛。
第一次,媒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回乡探亲的年轻军官,长得相貌堂堂,高大英俊。
一见面,她的心就怦怦直跳,喜欢上了。
可对方细细的问过情况,听说她连小学都没能毕业,只是勉强识得几个字,便摇了摇头,拒绝了这门亲事。
那门让她梦里都在笑的亲事,转眼就黄了。她偷偷哭湿了枕头,不明白为什么。
第二次,媒人给她介绍了胜利煤矿的一个正式工人,吃商品粮的。
对方很满意,余家屯村如今远近闻名的富裕,也满意她家生活条件好,负担轻,可一打听她的文化程度,又迟疑了。
她偷偷听到媒人压低声音对她娘说:“……人家那边私下问,连二年级都读不下去,是不是这儿……”
媒人指了指脑袋,“有点问题?这以后结了婚,万一……遗传给下一代可咋整?”
娘当时脸上的尴尬和难堪,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
就这样,她的亲事怎么都说不成。
村里长得最不起眼、皮肤黑黑的余二丫,因为读完了初中,都被镇上一户干事家庭看中,风风光光嫁走了。
可她却一年年地剩在了村里,从十七、八的如花年纪,拖到了二十出头。
人们都在背后的议论她。
“可惜了那张脸哟……绣花枕头,一肚子草包。”
“光长得好看有啥用?娶妻娶贤,也得看脑子灵不灵光。这样的娶回去,日子能过到一处去?要是生的娃随了她,那可真是愁死人。”
她急了,逮着机会就跟人解释。
她不笨,真的不笨,只是心思没放在读书上,坐不住。
可她越急切地解释,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就越轻视。
那议论非但没停,反而添了新的内容。
“看,还说她不傻,这点事都说不清。”
“就是,越抹越黑。”
说亲的人,渐渐的也就稀落了。
一晃眼,她就到了二十六岁,成了村里名副其实的老姑娘。
父母着急了,尤其是娘,到处托人,条件一降再降。
见实在难成,娘避开爹,把她拉到灶间,一咬牙对她说:
“小妮儿啊,你也别……别太挑剔了。
这十里八乡的,现在谁不知道有文化、有学历才能进好厂子、找好对象?都看重这个……
你,你实在不行,就嫁回李家庙你外婆那村吧?
前几天,李狗蛋他娘……托人来问了。
她就狗蛋一个儿,比你大一岁,也还没说上亲……”
小妮一听“李狗蛋”三个字。
脑子里立刻浮现,那个冬天挂着两筒清鼻涕、夏天浑身散发汗馊味、眼神发直、说话磕巴的邋遢身影。
她惊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李狗蛋?他不是个憨子吗?娘,你让我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