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妮惊叫起来,“李狗蛋?他不是个憨子吗?娘,你让我嫁给他?”
“也……也没那么严重,”李桂梅眼神躲闪,语气带着不自在,
“小时候是有点……愣,现在也是个老实本分、能下力气干活的人。人家不憨,你别瞎说。”
娘越说越理直气壮,还伸手拍了她一下。
“他还不憨?他连小学都没毕业,话都说不利索……”
这话刚冲口而出,小妮自己就愣住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
她转过头,看见娘正用怜悯、无奈,甚至还有一丝嫌弃的眼神看着她。
就在那一瞬间,她如同被闪电击中,彻底醒悟了。
自己在这里百般嫌弃李狗蛋小学没读完、像个憨子。
那么在别人眼里,在那些军官、工人、甚至普通庄户人眼里。
她这个连二年级都读不下去的王春妮,不一样是个脑子不灵光、可能遗传毛病的“憨子”吗?
这个认知让她羞愤、悔恨。
恐惧如同潮水将她淹没,让她窒息的要晕过去。
为什么当初自己不好好学习?现在被人看成憨子,看成笨蛋?
她开始抽泣,开始后悔。
就在这极度的懊悔中,眼前的一切突然破碎、消散。
她猛然清醒,又回来了。
回到了十岁这年,回到了这个因为逃学躲进箱子、刚刚被救回来的身体里。
摸着身下粗糙却坚实的炕席,听着窗外熟悉的虫鸣。
小妮松了一口气,还来得及。
这一次,她一定要好好学,拼命学,再也不敢混日子了。
文盲的帽子,绣花枕头的名声,那种被人挑拣、背后被人指指点点的未来……
她死也不要了!
五七干校的车,“突突”地开进了余家屯,拉走了两台太阳能炉灶。
同时也给留在沙河的洪歌,捎来了大丫的一封厚厚的信。
午饭后,洪歌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在连部会议室的书桌前读起来。
大丫先是说了说,他走后,村里的两个厂目前运行良好。
就是支书爷爷一直惦记着,让他赶紧学完习,回去搞“恒温孵化器”的组装和培训,定制的零件和电路板已经到了。
信的最后,大丫用无奈的口气,提了提小妮最近发生的事。
当看到信中描述,王春妮因为逃避学习,躲进箱子,差点把自己闷死这段时。
他正巧喝了一口水,瞬间被这离奇的事件给呛到,“噗”地一声,一口水直直喷了出去。
“咳,咳……哈哈哈……”他一边咳嗽一边忍不住笑起来,擦着嘴角,
“这也太好笑了,还有这种操作?”
坐在桌子另一旁正整理笔记的曾书恒,被他这动静惊动。
抬起头瞥了他一眼,眉头微蹙,“什么太好笑了?看个信也这么不沉稳。”
“哈哈哈,老师,你是不知道,”洪歌举起信纸,脸上带着笑意,
“我们村里有个出了名的‘学渣’,十岁了还在上二年级。
大丫责任心强,追着她给她补课。
结果你猜怎么着?这丫头片子,吓得居然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大木头箱子里,差点没闷死在里头……
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嘛!”
他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轻响,额头就被曾书恒用书本拍了一下。
“这样的事,很好笑吗?”曾书恒的表情很严肃,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责备,
“听你描述,这已经是危及生命的安全事故,侥幸才未酿成大祸。
一个孩子的恐惧和生死,在你眼里就只是‘好笑’?”
“唔……”洪歌笑声戛然而止。
看着老师明显不悦的神情,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过分,立刻收敛了笑容,抓了抓头发,
“这个……老师,是我没考虑周全。光觉得事情经过离奇,没去想后果。
我错了,不该这么笑。”
他认怂道歉得倒是很干脆。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朝夕相处和深入教学,曾书恒也算是摸清了洪歌的性格。
洪歌是个天才,思维敏捷,悟性极高,这种聪明常常伴随着的自傲与自负。
他平日里开朗活泼、不拘小节,这些外在表现,将那些傲气掩盖住了。
同样,从小顶着“天才”光环的曾书恒,对此事格外敏感。
他深知,这种心性若不加引导,未来,很容易让洪歌在人际交往或关键时刻吃大亏。
因此,他不仅在专业学识上对洪歌不断加压。
引导他将天马行空的想象与严谨的科学框架结合。
更在性格塑造和为人处世方面,开始对他提出严格的要求。
洪歌眼下,是痛并快乐着。
每天与曾老师的思维碰撞,让他兴奋不已,许多奇思妙想也得到了精辟的指点。
并且能获得,在当前条件下实现的可能路径。
但同时,曾书恒也是一位严格的师长,不断的打磨着他性格的棱角。
教导他谦虚、谨慎、尊重他人。
像今天这样,带着优越感,肆意嘲笑他人的窘境,在曾书恒看来,是必须得纠正的态度问题。
果然,下午的学习告一段落后,曾书恒合上书本,对正准备溜回住处,鼓捣些小玩意的洪歌说道:
“今天下午别急着回去。先跟着我,参加干校的集体劳动去。”
“啊?劳动?”洪歌一愣。
“嗯,”曾书恒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改造一下你这高高在上的思想,劳动最能让人接地气。”
洪歌挠了挠头,眼珠一转,试探着商量:
“老师,那个……劳动改造思想我接受。不过,能不能……换个形式?比如,罚我去河边给大家捉鱼改善伙食?这也能体现为群众服务嘛!”
他脸上露出些许讨好的笑容。
曾书恒闻言,几乎要被他气笑,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他早就发现了,这父子俩对捕鱼这项活动,都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和执念。
然后,他冷酷地打破了洪歌的幻想,
“不行,那不是改造思想,那是让你有机会炫技。劳动就是踏踏实实的体力活儿。”
他可没忘记前几天那“壮观”的场面。
洪歌见他父亲余国志抓回不少鱼,他也兴冲冲地和小张拎着两个大水桶,奔赴河边。
没多久,小张便跑回来叫人去抬鱼。
几个人抬着沉甸甸的桶归来,里面各色河鱼挤得满满当当,活蹦乱跳。
食堂的赵师傅当时是又喜又愁。
喜的是自打五七干校成立以来,食堂何曾这般富裕过,鱼肉多得几乎要泛滥。
愁的却是这炎炎夏日,如何保存这大量的鲜鱼成了难题。
最后还是余国志出了主意,赵师傅带着几个帮厨连夜赶工。
将鱼宰杀洗净,从脊背处剖开。
用盐和余国志从附近山坡采来的野花椒、香茅草等香料细细抹匀。
腌制入味后,便挂在通风的屋檐下,让夜风吹。
待表皮吹得半干,又寻来些果木枝,升起小火慢慢熏了大半夜。
第二天,全校学员便吃上了一顿风味独特的简易版熏鱼。
在洪歌看来,这熏鱼的味道比起桂英娘的手艺差远了。
即便如此,也让常年清汤寡水的学员们吃得眼眶发热,连连感叹,这几日仿佛天天在过年。
自那以后,曾书恒意识到,自己这个弟子,不仅在学术上天赋卓绝,野外生存和获取食物的能力,也很是不一般。
洪歌似乎总有办法捉到猎物。
每天来学习时,不是提溜着一只肥硕的野兔,就是拎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
跟他混熟了的小张曾透露,洪歌随身,带着一把改造过的弹弓和一袋打磨圆润的小石子,出手极快,且几乎弹无虚发。
李连长见了这些猎物,高兴的直拍洪歌肩膀,夸赞他是虎父无犬子。
大家这才知道,洪歌的亲生父亲,是威名赫赫的“神枪将军”。
当年在战场上,凭着一把步枪,击杀过不少的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