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韩超父子和潜伏的上线特务接上头后,日子过的一天比一天舒服。
一些市面上罕见的物资,陆续通过一些渠道进入他们的手中。
除了精米白面、油糖罐头,偶尔还能见到些紧俏的工业品,甚至还有两听印着外文的奶粉。
这些东西被韩瘸子仔细收在柜子里,日子比周遭许多人家宽裕不少。
这一天,是韩超休假的日子。
一大早,他拎着从食堂订的半只烧鸡,回到四溪镇的出租屋。
他在屋外敲了半天门,门内才传来老爹沙哑的声音,“谁啊?”
“是我!”韩超有些不耐烦。
门吱呀一声开了,韩瘸子穿着一件八成新的藏青色褂子,先探头探脑的四处张望了一下。
见整个大院静悄悄的,他招手让屋内的人出去。
韩超见一个身穿半新蓝布碎花大褂的女人,匆匆忙忙的从屋内出来。
她头发略显凌乱,低着头快步走过,手里攥着个小手绢。
路过他跟前的时候,还讨好的冲他笑了笑。
韩超冷着脸,进了屋子。
屋内一股子廉价香脂和浑浊的气息,让人窒息,他憋着气,把门窗打开通风。
午前的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屋里家具虽旧,却多了个暖水瓶和搪瓷脸盆,桌上摆着个印着红双喜的铁皮饼干盒。
韩瘸子没把儿子的黑脸当回事,他慢悠悠的将儿子带回来的荷叶包打开,一看是烧鸡,眼前一亮,撕下个鸡腿就咬了一口。
“这个好,哪里来的?油水真足,比国营饭店里的强。”
韩超等空气敞的差不多,先将屋门关上,然后没好气的回答:
“还能是哪里来的?煤矿食堂订的,每一个月,一位职工供应半只烧鸡,得排队,我月初就订了,这都月中了才轮到我。”
他说着也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矿井下的活儿虽累,但工资和福利待遇确实不错,这也是他当初费尽心思要进去的原因。
韩瘸子兴冲冲的说:“这菜得配烧酒和花生米,等我去搞点来。”
说着从炕头的木箱里摸出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冯瞎子带来的省城酒。
又拎着个破包出了门,过一会儿就带回来了一包老醋花生米,和几包荷叶包的小菜。
韩超一看那些小菜,就知道这是他找相好的家里要的,他心里冷冷的哼了一声,但面上没显。
等韩瘸子将花生米,小菜搞好,时间已近晌午。
父子俩就着几个小菜和半只烧鸡喝了几盅。
酒是好酒,烧鸡也香,韩瘸子吃得满嘴油光。
几杯酒下肚,韩瘸子小声的对儿子说:“那边传话过来,说是让八月底搞点动静。”
韩超一惊,夹花生的筷子顿了顿,“还有半个月,这么快?”
“快吗?”韩瘸子撇撇嘴,把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自从冯瞎子源源不断的给咱们物资,我就知道时间近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嘛。”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韩超有点恼火,这几次休假回来,他都能遇到老爹在乱搞女人。
屋里时不时飘着廉价脂香味,让他心烦。
他本以为老爹是想给他找个后妈,但是一问,韩瘸子回答了一句,“及时行乐。”
当时他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
感情,这老东西觉得快要行动了,风险大,所以先享受一番。
他心里骂了几句“老糊涂”,却也拿他没办法。
韩瘸子瞅了一眼儿子有些狠厉的脸,干笑了两声,给他斟满了酒。
“这是啥大事,瞧你紧张的。来来,再喝一口。”
“哼!”韩超端起酒盅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这还不严重?你不提醒我做个准备?井下那地方,出点事可就是大事!”
“这有啥好准备的?择机而动,这时机还不是你说了算。”
韩瘸子没当回事,又撕下一块鸡胸肉,“咱们现在吃穿不愁,比前两年强多了,见机行事呗。”
“你说的太轻巧了,如果我们迟迟不动,冯瞎子有几百种方法,让我们死相难看,你知道我收到的最新物资是从哪里来的?”
韩超不赞同他爹的鸵鸟心态,他放下酒杯,面色凝重。
“哪里来的?”韩瘸子见儿子神态严肃,他也收起嬉皮笑脸。
韩超站起来,慢慢的走到门口,猛的一拉门。
见门外,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影,只有隔壁传来收音机吱吱呀呀唱样板戏的隐约声音,这才关好门,坐下。
他俯身在老爹耳边轻轻的说:“
是过路的军车送来的……直接捎到矿上门口,说是省城亲戚带给我的。一包东西,用军绿帆布包着。”
“啊!这瞎子能量这么大,部队上,他都发展的有人了?”韩瘸子震惊了,酒意醒了一半,眼睛瞪得老大。
韩超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
“不一定是投靠那边的人,也有可能是他找的人在部队上有能力,或者是能搭上线。不管是哪一种,这老家伙都在警告我们要听他的安排,否则……”
他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眼神冰冷。
韩瘸子一看,立刻清醒,原本还想骗着物资过日子的念头消散的无影无踪。
他这才真正感受到,一根看不见的线悬在脖子上。
他低头闷了一口酒,酒杯重重一搁,在桌上发出脆响,“那还真得按他的指示搞事了?躲不过去了?”
“先准备着,”韩超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平静,
“正好副大队余国志不在,井下各处监管比他在的时候松散。
他在的时候,那两只眼睛探照灯似的,稍有点问题,他都能找出来,麻烦得很。现在……倒是比平日里要方便些。”
省城,冯瞎子被人从一个隐蔽的小楼带出来。
那小楼灰扑扑的,夹在几栋相似的建筑里,毫不显眼。
拐过几个路口后,搀着他的人才松手,在他耳边轻轻的说:
“往前直走二十米左转,就是你住的巷口。”
那声音清晰而又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冯瞎子微微颔首,他用盲棍探索着,往前走去。
盲棍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搀扶他的人,目送着他走出老远,直到那微微佝偻的背影混入稀疏的人流,这才转身,迅速消失在另一条岔路。
冯瞎子一直走了巷口的老槐树处,才停下来。
他站在巷口,用盲棍探索着周围,
眼光则顺着墨镜缝四处寻摸了一遍,发现扶他的人没有跟着身后。
周围只有匆匆忙忙的行人,拎着菜篮的、骑着自行车的,没有人关注站在树上的他。
冯瞎子暗自松了一口气,转过路口继续向家里走去。
手里的盲棍点地的节奏稍稍快了些。
慢慢的,他的脚步也在加快,到后面,他已经顾不得装模作样的用盲棍探路,只想尽快的赶回家。
一进家门,他立刻摘下墨镜,先顺着门缝,往外边看了一下。
狭窄的巷道里空空如也,只有阳光照在对面墙上的光影。
没有异常情况。
冯瞎子赶紧将门反锁住,插上门闩,拉上了内侧的布帘。
然后他在屋内转了两圈,走到桌前,想倒杯水,拿起茶壶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回想着一小时前,发生的事情。
想着一直相信他算命的周副主任微微透露的信息。
想着今天见到得那个年轻人,虽然做了简单的伪装,穿着普通的工装,戴着帽子,但与报纸上曾见过的某张面容仍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那眼神和说话的腔调,绝非寻常百姓。
他断定,要有大事发生了,这事一定会震惊蓝星。
一种莫名的亢奋情绪让他无法冷静。
这个信息要是能顺利传到对岸,他一定会受到嘉奖,甚至有可能摆脱现在潜伏的身份。
只是要怎样把信息发出去呢?
他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常规的渠道是否安全?最近的风声似乎有些异样,但又找不到具体的线索。
一九七一年八月,多事之秋。
窗外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
屋内的光线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个张牙舞爪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