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胜利煤矿某号井。
韩超穿好下井的工装,粗布工作服磨擦着皮肤,沉甸甸的矿帽压在头上。
他打开矿灯,拎起尖嘴镐,挎上工具袋,在工具袋最底下的夹层里,藏着一个油纸包,棱角硬邦邦的,硌着腰侧。
那里面除了硬块和导火索,还有一个用油布仔细包好的小型定时装置。
这是冯瞎子通过特殊渠道弄到手的,能提供精确而稳定的延迟。
井口聚了不少人,清一色的蓝工装,黑黢黢的脸,手里攥着矿灯,低声说着话。
韩超混在人群里,步子沉稳,没人注意他攥着镐把的手,汗津津的,木把浸得发潮。
他心里反复计算着设定的时间,必须在他升井后,晚班人员到达关键区域后起效。
“走了走了,罐笼要下了!”组长扯着嗓子喊,一众人稀稀拉拉地往罐笼口挪。
铁皮罐笼哐当一声打开,一股子湿冷的潮气涌出来,带着煤尘的腥气。
韩超低头钻进去,靠在冰凉的铁皮壁上。
笼里挤了七八个人,浓重的汗味混着烟草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有人闭目养神,有人扯着家常,说还有人咳嗽,一声叠一声,在铁皮罐笼里撞出嗡嗡的回响。
韩超垂着眼,帽檐的阴影盖住半张脸,没人看见他微微起伏的胸膛,更没人知道,他正在脑海中一遍遍模拟待会儿的动作。
“哐当——”
罐笼门被组长狠狠扣上,铁栓落锁的脆响,像是敲在人心上。
紧接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罐笼猛地一沉,带着人往地心坠去。
风从下方涌上来,湿冷的裹着煤尘,往鼻子里、喉咙里钻。
矿灯的光在急速下坠中,掠过坑坑洼洼的岩壁,壁上渗出的水珠,在灯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只是一眨眼,罐笼猛地一顿,震得人浑身发麻。
“到了!都站稳了!”组长的喊声压过轰鸣。
罐笼门打开,韩超跟着人群往外走。
主巷道的拱顶,支着一排排粗大的坑木,木头被煤尘染黑,透着结实的力道。
岩壁上刷着白灰,斑驳得厉害,“安全为天”四个红漆大字,在防爆灯昏黄的光晕里,忽明忽暗。
越往里走,巷道越窄,越逼仄。
空气闷热粘稠,吸一口都带着煤尘的颗粒感。
矿灯的光柱里,无数细小的煤尘在翻滚、浮沉。
掘进头到了。
乌亮的煤壁直挺挺地立在眼前,黑得发亮。
同班的工友已经攥着风镐干起来了,风镐嗡嗡地颤,震得整个巷道都在发抖。
煤块被凿下来,哗啦啦地往下掉,像黑色的瀑布,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煤尘。
韩超走过去,接过递来的风镐,冰凉的金属柄攥在手里,震颤顺着手臂往上,直钻骨头缝。
他埋下头,一下一下地凿着煤壁,动作机械,却带着一股狠劲,比旁边的工友更卖力。
只有这样,他才能压制住心底那不断翻涌的、对于即将做的事情的想象,那不仅仅是一声巨响,是随之而来的生命消逝和家庭破碎。
但是,韩超咬咬牙,心中怒吼,老子要过好日子,要去花花世界,谁挡我的路,谁就得死。
从小受到的特务教育,让他把愧疚和反悔,死死的压在心底。
汗水很快涌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淌,在蒙着煤尘的脸上,冲出一道道黑褐色的沟壑。
风镐的轰鸣,掩盖了一切声响,包括他越来越快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歇气的哨声尖啸着响起。
风镐的轰鸣戛然而止,巷道里瞬间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头顶岩层传来的“咯啦”声。
工友们拖着步子往后退,靠在煤壁上,或是坐在坑木上,卸下肩头的工具。
大家摘下湿透的布口罩,露出黢黑的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韩超也靠在煤壁上,他拧开铝壶的盖子,灌了几口凉水。
然后用袖口重重抹了把脸,抹去汗水和煤尘,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工作面一侧的顶柱。
那根坑木已经有些开裂,再往上,是一片颜色略深的岩层,看着酥酥的,像是一碰就会掉下来。
这里的地质压力集中,是一个天然的薄弱点。
他的视线很快的收回来。
就在这时,他手里的风镐突然一顿,嗡嗡的震颤弱了下去。
“组长,风镐气压不对劲,我去后面修修。”韩超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组长正低头啃饼子,闻言摆了摆手:“快去快回,别耽误干活!”
韩超应了一声,拎着工具袋,转身往后方的支巷走。
那是条堆放杂物的废巷,很是偏僻,远离掘进头的喧嚣,只有风穿过铁管的呜咽声。
他蹲下身,手指掀开工具袋的夹层,摸出那个油纸包。
油纸里面是几块用特殊黏土裹着的炸药块,还有一截导火索,以及那个小巧的定时起爆器。
他小心地将导火索连接好,然后根据计算,谨慎地设定了延迟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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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位置是他精心挑选的,运输巷与通风巷交汇的煤柱根部。
这里看似不起眼,却是支撑上方关键岩层和分流地压的节点之一。
一旦这里的支撑被破坏,引发的连锁反应会沿着应力传递路径扩散,能导致大片区域顶板失稳,效果远比直接炸毁某个工作面,更具破坏性和隐蔽性。
韩超不再犹豫,攥着尖嘴镐,在煤柱根部一个已有松动迹象的地方,刨出一个深浅合适的洞。
他把炸药和起爆装置小心地放进去,接好线,然后用挖出的碎煤、黏土和随身带的少量速凝材料,仔细的回填、压实、抹平表面,最后再撒上一层浮煤。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检查了周围,确保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物品或明显痕迹。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煤尘的浑浊空气,按下了起爆器的启动钮。
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被风管的呜咽彻底吞没。
他立刻起身,拎起工具袋,快步返回掘进头。
回到工作面时,风镐的轰鸣再次响起。
韩超把工具袋往地上一放,重新攥起风镐,震得手臂发麻。
那剧烈的声响,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却无法完全掩盖他内心深处那开始倒计时的、冰冷的滴答声。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交接班的哨声响了。
韩超跟着上一班的工友,慢慢往罐笼口走。
路过那片交汇的煤柱时,他脚步如常,甚至没有特意回头望一眼。
巷道深处,一片漆黑,只有矿灯的光零星闪烁,一切如常。
只有他知道,在那个黑暗的角落,死亡的倒计时正平稳地走向终点。
罐笼缓缓上升,带着他离开这地下几百米的黑暗。
升井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照耀着,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矸石山,看着矿区的红砖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用力过度后肌肉的轻微僵硬。
澡堂里的水哗哗地流,温热的水冲在身上,冲掉了满身的煤黑,却冲不散骨子里渗出的、越来越重的寒意。
韩超裹着毛巾,走出澡堂,脚步疲惫,和其他下班的工人没什么两样。
没人知道,在他脚下数百米的深处,一场由他亲手设定精准的破坏,正在无声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