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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未竟处(1 / 1)

槐市最近太“完整”了。

老张的糖画必须当日清空,不留半笔;

青鸾的药方写完即封,不存草稿;

莫离的柴劈完必堆齐,不落一根;

连豆豆跳房子,也非要跳完最后一格才肯回家。

起因是外城新颁的《守拙完整性标准》:

易导致心契波动,建议当日事当日毕。”

于是,人们开始追求“闭环”。

可奇怪的是,日子反而变紧了。

老张因赶完最后一笔糖画,手抖洒了整盘;

青鸾强改药方终稿,反失原意;

莫离为堆齐柴火,折断两根好木;

连共契钟楼都因强行校准至“完美同步”,齿轮崩了一齿。

“我们把‘做完’当成了‘做好’。”小满对阿烬说,“可有些事,本就不该做完。”

阿烬正修钟楼,闻言停下,指着一根松动的铜轴:“这轴若今日装死,明日热胀就裂。留一分松,反能久用。”

转机来自一场“中断”。

那日午后,老张正在勾一只凤凰糖画,刚画到尾羽,忽闻巷口传来哭声——豆豆摔了。

他没犹豫,放下糖勺就跑。

糖画留在铁板上,凤凰缺尾,糖浆微凝。

处理完伤口,老张回摊,本想重做,却见豆豆站在摊前,盯着那半只凤凰。

“它像要飞走。”她轻声说。

老张一愣。

当晚,他没重做,而是把半只凤凰小心铲下,插在糖架上,标牌:“待续”。

第二天,青鸾来取糖模,看见“待续”,笑了。

她回药庐,把自己写到一半的安神方也挂出来,标:“待验”。

莫离见状,把劈到一半的柴立在柴房门口,刻字:“待干”。

孩子们最绝——

他们在九墩上画了个跳房子格子,只画八格,第九格空着,写:“明日跳”。

【未竟即信】

【获得:留半自续(可令守拙之力因主动保留未完成状态而自然延展,无需强行闭环)】

从此,槐市的“未完成”成了新礼仪。

老张若糖画未尽,会留一句:“明晨补尾”;

青鸾若药方待验,会注:“试三日再定”;

莫离若柴未干透,会标:“后日可用”;

连阿莱修钟楼,也敢留一颗螺丝明日上——“今夜让它醒醒”。

而最珍贵的,是“被允许未完成”。

新搬来的寡妇第一次缝门帘,针脚歪斜,羞于示人。

老周路过,见她藏布,只说:“我补鞋也常留半只,等皮软了再缝。”

寡妇鼓起勇气,把门帘挂出门外,标:“初学,勿笑”。

第二天,豆豆送来彩线:“我帮你绣边!”

青鸾附纸条:“用此线,防蛀。”

老张夹了颗糖:“缝累了吃。”

没人催她完工,

却人人都在帮她“续”。

“原来,”她后来对小满说,“不怕做不好,怕的是必须立刻做完。”

但考验来自一场“验收”。

外城评估团突访,手持《守拙闭环率考核表》,要求检查每户“当日完成度”。

他们走进老张家,见糖架上“待续”凤凰,皱眉:“未完成,扣分。”

到青鸾药庐,见“待验”方子,摇头:“未定稿,风险。”

至莫离柴房,看“待干”木柴,叹气:“未入库,隐患。”

最后,他们来到共修院九墩,

见地上跳房子只有八格,

第九格空着,

旁边压着一张纸:

“留给明天的你。”

评估团长冷笑:“守拙若总‘待续’,何时算成?”

当晚,议事堂点灯。

评估团要求槐市签署《闭环承诺书》,否则取消“守拙示范城”资格。

墨衍拄拐起身,没争辩,只问:“诸位可曾织锦?”

团长一愣:“未曾。”

“织锦时,”墨衍缓缓道,“若每根线都拉到极致绷断,锦即碎。

真正的好锦,经纬间有松有紧,有始有续。

未竟处,才是活路。”

他指向窗外——

月光下,扶桑树新芽未展,

百工泉水流未止,

共契钟楼齿轮未停,

连天上的月亮,也非圆满。

“天地尚无闭环,

何况人间?”

评估团沉默良久,最终收起承诺书,悄然离去。

从此,槐市正式确立“未竟日”。

每月初一,全民可留一事未完成,

不解释,不补交,不打卡。

老张会故意留半锅糖浆,次日再熬;

青鸾会写半张方子,隔日添一味;

莫离会劈半捆柴,等露水退后再续;

连孩子们都会在故事讲到高潮时停住:“明天再说!”

而最动人的,是“代续”。

某日,霍伯病重,铁山营一把雪铲只锻到刃成,柄未装。

他握着赵伯的手:“怕是……续不上了。”

赵伯没说话,只是把雪铲挂出炉房,标:“师父未竟,我续”。

三个月后,雪铲完工,刃柄一体,无痕如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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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伯摸着雪铲,泪落:“比我做得好。”

“不是我好,”赵伯轻声说,“是你留的那半,教我怎么接。”

午后,阳光斜照常在巷。

老张坐在糖炉旁,面前铁板上,一只龙形糖画刚勾到爪,他忽然停手。

不是累了,而是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咳嗽声——孤老王婆又醒了。

他起身,对排队的孩子们说:“龙爪明日补,它不急。”

孩子们点头,没人抱怨。

青鸾在药庐门口,见他走过,递来一包新配的润喉草:“给王婆,方子还没定,先试。”

老张接过,继续走。

而在九墩上,豆豆和新朋友正玩“未竟故事”——

一人讲半句,另一人明日接。

“从前有只猫……”

“它住在扶桑树上……”

“有一天,它发现……”

两人相视一笑,停住。

“明天再说!”

远处,新搬来的寡妇站在自家门前,

手里拿着那幅仍未完工的门帘。

她没急着缝,而是把它挂在门框上,

任风吹动未锁的边角。

路过的人看见,有人留下一卷线,

有人夹了颗糖,

有人放了片药草。

她看着那些“续”的痕迹,

忽然明白:

未完成,不是缺陷,

而是向未来伸出的手。

她转身进屋,

从柜底拿出第二块布,

开始裁剪——

不是为了做完,

而是为了,

留给明天一个可以继续的理由。

这一次,

她剪得很慢,

因为每一剑,

都在说:

我在,明日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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