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22年三月,春风再次吹绿虎牢关外的原野时,两拨特殊的客人几乎接踵而至。
首先到来的是“老朋友”杜如晦。这位秦王府的首席谋士此行轻车简从,只带了二十余骑护卫,却押送着十辆满载的大车。他在将军府前下马时,风尘仆仆的面容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刘都督,别来无恙。”
我将他迎入正厅。卸去外袍后,杜如晦没有寒暄太久,直接指向院中的车队:“秦王殿下深知都督镇守东境之辛劳。河西良马百匹,皆选自陇右牧场;明光铠五十套,乃将作监大师手制;另有黄芪、当归等药材二十箱,可供军中使用。”
这份礼单厚重得令人心惊。河西马素来是大唐战略物资,明光铠更是只有高级将领才能配备。李世民此举,已远超寻常安抚。
杜如晦捧起茶盏,看似随意地说道:“殿下常对幕僚言,天下俊杰虽多,然如刘都督这般既通兵事又晓治道者,实属罕见。河北平定后,殿下曾于陛下面前称许都督‘守土安民之功,不亚于拓疆’。”
我心中了然。这是李世民在主动释放善意,且将拉拢之意表达得相当直白。他在朝中与太子的角力日趋激烈,急需争取一切可能的外援。而我这份位于中原腹地、手握精兵的实力,自然成了值得投资的目标。
“秦王殿下厚爱,峋感激涕零。”我郑重施礼,“请杜公转告殿下,峋必恪尽职守,保境安民,不负信任。”
回礼我准备了三十把新锻造的百炼横刀,刀身隐现流水纹,配犀皮刀鞘;另有一百匹荥阳产的精织锦缎。杜如晦验看横刀时,手指轻抚刃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种工艺水平,已超过长安将作监的普通制品。
送别时,我亲自送至十里长亭。杜如晦临上马前,忽然低声道:“长安近日多风雨,都督身处要冲,还望善加珍重。”
我拱手:“多谢杜公提点。”
杜如晦的车队尚未消失在官道尽头,东宫的使者已至荥阳城外。当门吏通报“太子洗马魏征到访”时,连元稹都吃了一惊。
魏征此人,以刚直敢谏闻名。他曾是李密旧部,后归唐,因直言屡触怒李渊,却被太子李建成赏识,引为心腹。派这样的人物前来,太子的用意不言而喻。
与杜如晦的温和不同,魏征始终面容肃穆。他在正厅宣读完太子教令——无非是勉励尽忠、勤政爱民等套话——后,要求屏退左右。
“刘都督,”魏征的目光锐利如刀,“太子殿下命魏某带一句话:如今朝野有股歪风,某些人以军功自矜,渐生不臣之心。此非国家之福,亦非为臣之道。”
这话几乎赤裸地指向李世民。我垂目道:“魏公所言极是。为臣者,自当谨守本分。”
“都督是明白人。”魏征语气稍缓,“太子仁厚,最重纲常法度。对于真心为国效力之臣,从不吝厚赏。如今有些骄兵悍将,以为立了些战功便可目无君上……”他顿了顿,“此等风气,太子深恶之。”
我亲自为魏征斟茶:“峋起于微末,蒙陛下与太子信重,委以方面之任,唯知忠君报国四字而已。”
魏征盯着我看了片刻,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如此,甚好。”
送走魏征后,元稹长舒一口气:“一日之内,秦王、太子先后遣心腹来访。将军如今真成了各方竞相拉拢的香饽饽。”
林仲谦却眉头微蹙:“然则两边示好,亦是两边施压。秦王赠礼,是要将军记其恩惠;太子遣魏征,是要将军明其立场。我等恰如走钢丝,稍有不慎……”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安全。”我走到地图前,“他们越是相争,就越需要争取我们。这段时间,就是我们积蓄力量的最佳时机。”
我转向侯三:“加强对长安、洛阳消息的打探。秦王府与东宫的重要动向,我要在三日之内知晓。”
然而变局来得比预想更快。四月初七,一匹来自北方的快马踏碎春夜宁静。斥候滚鞍下马时,甲胄上满是尘土与汗渍。
“急报!刘黑闼引突厥骑兵两万,再犯河北!唐军连败三阵,洺州失守!”
堂中烛火摇曳。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北方——那里,烽烟再起。
而我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将彻底打破李唐内部脆弱的平衡,也将把我的荥阳,推向一个更加微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