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黑闼借得两万突厥精骑,以燎原之势再犯河北。洺州失守的消息传到荥阳时,已是四月十二日黄昏。战报详细得令人心惊:唐军留守部队连败三阵,刺史弃城而逃,突厥骑兵纵马劫掠,河北诸州一日数惊。
将军府内灯火通明,所有核心成员再次齐聚。
赵石头第一个按捺不住,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东南方向:“将军,千载良机!李世民必率主力北上,淮北、徐泗一带空虚。咱们若趁机拿下亳州、宿州,饮马淮水,将来无论进退,都有回旋余地!”
他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数月来憋在河南一隅,这位轻骑悍将早已渴望更大的战场。
元稹虽较沉稳,眼中也闪着光亮:“石头所言不无道理。若能将势力延伸至淮北,我军战略纵深可增百里,粮赋来源更广。况且此时动手,唐廷鞭长莫及。”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堂内只闻灯花噼啪。
我盯着地图上的河北与河南,沉默了近一刻钟。向东南扩张的诱惑确实巨大——淮北富庶,漕运便利,得之则如虎添翼。然而风险同样触目惊心。
“不可。”我最终摇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看着众人困惑的神色,我起身走到地图前。
“其一,名分。”我指向那些尚属唐廷的州县,“我们若主动进攻,便是叛逆。李渊正愁没有削藩借口,此举等于授人以柄。届时长安一纸诏书,我们便是天下共讨之的逆贼。”
“其二,赌注太大。”手指移向河北,“李世民虽北调,但根基未动。刘黑闼虽有突厥相助,然突厥人志在劫掠,不会久留。此战无论谁胜谁负,胜者回头第一件事,就是清算趁火打劫者。”
“其三,”我转身面对众人,“我们自己的根基尚不牢固。荥阳新政推行不过半年,须水镇军工体系刚入正轨,三万新兵训练未精。此时分兵扩张,便是贪多嚼不烂,两头落空。”
堂内陷入沉思。铁柱挠挠头:“那……咱们就干看着?”
“非是干看。”我坐回主位,“传令:一,所有与唐境接壤之关卡,警戒提升至最高,但严禁主动挑衅,一兵一卒不得越界。二,军工坊昼夜赶工,火药试验移至深山,新式甲胄优先装备跳荡营。三,侯三所有侦骑北移,我要每日一份河北战报,长安、洛阳的动向三日一报。”
林仲谦若有所思:“将军是要……坐观成败?”
“正是。”我展开笔墨,“还要做第四件事。”
我亲笔撰写三封信。致李渊的奏表中,力陈“臣闻北疆有警,寝食难安,已命境内整军备战,随时听候朝廷调遣”。给李建成的私函里,则暗示“太子监国辛劳,还望保重圣体,勿为宵小所扰”。致李世民的书信最为简短,只有一句:“闻北地烽烟再起,殿下保重。荥阳粮草已备,若需可随时调用。”
三封信,三种语气,却传达同一个信号:我刘峋心向朝廷,愿为屏障。
杜淹仔细封好信函,轻叹:“将军此举,既是表态,也是试探。”
“不错。”我望向窗外北方夜空,“我要看看,这场仗打到什么程度,李唐内部会生出怎样的变化。更要看看,我们这份‘忠诚’,能换来多少实实在在的好处——或许是更大的自治权,或许是商税减免,或许是军械贸易的默许。”
赵石头仍有些不服:“可机会就在眼前……”
“石头,”我打断他,“真正的机会,不是别人打仗时去偷块地。而是等他们打得筋疲力尽时,我们以最强姿态,去拿我们该拿的东西。”
我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传令各营:加强操练,整备军械,囤积粮草。我们要做的,是在这场风暴中沉住气,继续壮大。等到李唐与刘黑闼拼得两败俱伤,或是他们自家矛盾总爆发之时——”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才是我们真正出手的时机。”
命令当夜传达全军。荥阳境内,所有道路关卡增设哨所,军工坊炉火彻夜不熄,田野间农人耕作如常,却不知深山之中,沉闷的爆炸声正一次次惊起夜鸟。
侯三的侦骑如蛛网般撒向北面。每日午时,必有快马驰入城门,将河北最新的战况、长安微妙的人事变动、洛阳秦王府的动静,一一呈至我的案头。
刘黑闼攻势如潮,李世民再度挂帅北上的消息在四月二十日得到证实。而同时传来的另一个消息更耐人寻味:太子李建成力主由齐王李元吉领兵协防洛阳,监控河南。
风雨欲来,而我在荥阳城头远眺。手中握着的,是日渐精良的军队,是初现威力的火器,是三州之地渐渐凝聚的民心。
比耐心的时候到了。这条潜龙,还在等待最适合腾空的那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