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东海的路，被晨雾浸得湿润。李墨白踩着青石板上的水洼，守正剑的剑鞘沾了些泥点，却依旧沉甸甸地压在背上，像块定心石。叶家洛走在左侧，青锋剑斜挎腰间，步伐比来时沉了许多——兄长被抓的事像根刺，扎得他每一步都带着火气。狼崽跑在最前面，鼻尖贴着地面嗅来嗅去，时不时回头等他们，尾巴尖上还挂着片从茶园带出来的枯叶。
“按那张血书的说法，月圆之夜还有三天，”李墨白望着远处隐约的海岸线，“归墟教要凑齐祭品，定会在这几日动身去东海之眼。”
叶家洛攥紧剑柄，指节泛白：“我托茶园附近的农户盯着乌镇，若有大队人马出城，会立刻来报。只是……”他看向李墨白，“东海之眼到底是处什么地方？竟能让他们深信有长生神药。”
“楚月的医书里提过，”李墨白回忆着书页上的字迹，“说是东海深处的一处礁盘，每年秋分前后会因潮汐褪去露出水面，礁盘中央有个泉眼，海水倒灌时会泛出奇异的蓝光，古人便以为是长生泉。”
狼崽突然停在路口，对着右侧的岔路低吼。那里立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刻着“往望海镇”几个字，墨迹早已褪色。岔路上的泥地里印着些杂乱的脚印，其中几个格外清晰——是归墟教黑衣人穿的硬底靴。
“他们从这条路走了，”叶家洛蹲下身查看，“脚印很新，最多半个时辰。”
李墨白注意到脚印旁还有些细小的车辙，边缘沾着些青绿色的粉末——与乌镇河里漂浮的忘忧草叶颜色一致。“是运祭品的车，”他肯定道，“青绿色粉末是硫磺熏过的忘忧草碎屑，他们用这车运中毒的人。”
两人顺着岔路追了约莫三里地，前方出现片茂密的芦苇荡，风一吹，苇叶沙沙作响，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船桨声。叶家洛按住李墨白的肩，示意他蹲下——芦苇荡尽头的滩涂上，停着三艘乌篷船，十几个黑衣人正将些昏迷的人往船上搬，其中一个穿长衫的身影格外眼熟。
“是兄长！”叶家洛的声音发颤，青锋剑“噌”地出鞘，“我去救他！”
李墨白一把拉住他：“等等！他们人多，硬拼会吃亏。你看船尾的标记，是‘归墟教’的漩涡旗，这三艘船定是往东海之眼去的，我们悄悄跟上。”
狼崽仿佛听懂了，悄无声息地钻进芦苇丛，朝着滩涂的方向潜行。李墨白和叶家洛紧随其后，借着苇秆的掩护慢慢靠近——黑衣人正将最后几个昏迷者抬上船，为首的正是乌镇见过的那个独眼汉子，手里挥着鞭子，嘴里骂骂咧咧：“动作快点！误了教主的时辰，把你们都扔进海里喂鱼！”
等黑衣人都上了船，乌篷船缓缓驶离滩涂，朝着深海划去。李墨白拽着叶家洛往回退，绕到芦苇荡另一侧的小码头，那里停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船老大正坐在船头抽烟袋。
“老人家，租您的船用用，”李墨白掏出块碎银子，“去东海之眼，多少钱都成。”
船老大打量着他们，又看了看远处渐渐消失的乌篷船，忽然压低声音：“你们是去救那些可怜人的？”见两人点头，他把烟袋一磕，“上船吧！那伙人这几日天天来租船，说是去拜神，我看是没安好心！我儿子去年就被他们骗去‘献祭’，至今没回来！”
三人一狼上了渔船，船老大撑起篙，小船像条灵活的鱼，悄无声息地跟在乌篷船后面。海水湛蓝，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若不是知道前方有阴谋，倒像是趟惬意的出海。
“往前再走十里，就是陨星礁，”船老大指着远处隐约的黑影，“那就是他们说的‘东海之眼’。礁盘周围全是暗礁，只有熟路的船才能靠近，他们定是早有准备。”
李墨白望着陨星礁的方向，从背篓里掏出忘忧草干品，用石头碾成粉末，和着清水调成药膏：“这药膏能暂时压制曼陀罗毒，等下见了中毒的人，先给他们抹在太阳穴上。”
叶家洛接过药膏，小心翼翼地装在瓷瓶里：“我去救兄长，你负责引开黑衣人，如何？”
“不行，”李墨白摇头，“他们的目标是祭品，定会把人看得很紧。这样，等船靠近礁盘，我用石子打草惊蛇，引他们到西侧的礁石群，你趁机去救人，狼崽会帮你引路。”
狼崽仿佛听懂了，对着叶家洛低吼一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当年叶家洛在灵霄派时，总偷偷给它喂肉干，这份情谊它一直记着。
渔船渐渐靠近陨星礁，能看清礁盘上已经搭起了简易的祭坛，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三艘乌篷船正依次停靠在礁盘边缘，黑衣人将昏迷的人一个个抬上祭坛，粗略一数，竟有近百人。
“果然凑够了祭品，”船老大的声音发颤，“他们要开始了……”
李墨白示意船老大停在暗处，自己则和叶家洛换上渔民的蓑衣，将剑藏在怀里。“记住，见机行事，别硬拼，”他拍了拍叶家洛的肩，“我在西侧礁石群等你。”
叶家洛点头，握紧怀里的瓷瓶，跟着狼崽悄悄跳下船，踩着浅滩的礁石往祭坛摸去。李墨白则捡起几块石子，运起内力，朝着东侧的黑衣人掷去——石子“啪”地打在礁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谁在那儿？”独眼汉子警惕地喊道，挥着鞭子带人往东侧跑去，十几个黑衣人紧随其后。
李墨白趁机绕到西侧，守正剑出鞘，剑光如练，瞬间挑飞了两个留守的黑衣人。“想动这些人，先过我这关！”他故意大喊，吸引更多人注意。
祭坛上的黑衣人果然被惊动，纷纷朝着李墨白围过来。为首的是个戴青铜面具的人，手里握着根蛇形权杖，杖头镶嵌着块墨绿色的宝石，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灵霄派的余孽，竟敢坏我大事！”面具人声音尖锐，像用指甲刮过玻璃。
“归墟教装神弄鬼，也敢谈大事？”李墨白挥剑迎上，守正剑与权杖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鸣，“所谓长生泉，不过是海水倒灌的幻象，你们用毒控制人心，就不怕遭天谴？”
面具人冷笑一声，权杖一挥，周围的黑衣人突然掏出竹筒，对着李墨白喷出紫色的烟雾——又是曼陀罗花粉！李墨白早有准备，屏住呼吸，剑势陡然加快，剑光形成道屏障，将烟雾挡在外面。
“雕虫小技！”他纵身跃起，守正剑直刺面具人的面门。面具人显然没料到他身法如此之快，仓促间用权杖格挡，宝石“咔嚓”一声裂开，露出里面的曼陀罗花干。
“果然是曼陀罗的余孽！”李墨白心头一凛，剑招愈发凌厉。守正剑是当年灵霄子用来镇压曼陀罗邪术的佩剑，剑身蕴含着正气，每刺出一剑，都让面具人退避三分。
就在这时，西侧的礁石群传来狼崽的低吼，夹杂着叶家洛的呼喊：“小师弟，我找到兄长了！”
李墨白心头一喜，故意卖了个破绽，引着面具人往礁石群追去。那里礁石嶙峋，黑衣人施展不开，正好逐个击破。他边打边退，守正剑在礁石间穿梭，剑光与浪花交相辉映，竟有种说不出的壮阔。
“抓住他！”面具人嘶吼着，权杖上的蛇眼突然射出毒针，直取李墨白的咽喉。李墨白侧身避开，毒针“噗”地扎进旁边的礁石，石面上顿时冒出青烟——竟是剧毒。
他不再留手，守正剑挽出朵剑花，直取面具人的手腕。面具人惨叫一声，权杖落地，李墨白趁机一脚将他踹倒，剑尖抵在他的面具上：“说！解药在哪？”
面具人却突然怪笑起来：“晚了……月圆已至，长生泉要开了……你们都得死！”
李墨白抬头望去，只见一轮圆月已悄然爬上夜空，月光洒在陨星礁中央的泉眼上，海水开始倒灌，果然泛出奇异的蓝光，像匹流动的绸缎。祭坛上的中毒者在蓝光的照射下，突然抽搐起来，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不好！”李墨白暗道不好，回头望去，叶家洛正带着十几个中毒者往这边跑，叶惊鸿也在其中，脸色虽苍白，却已能自主行走。“快让他们远离泉眼！那蓝光有问题！”
叶家洛闻言，立刻带着人躲到礁石后面。李墨白则挥剑劈开面具人的面具，露出张布满疤痕的脸——竟是个中年女子，眉宇间依稀能看出曼陀罗圣女的轮廓。
“你是曼陀罗初代圣女的侍女！”李墨白震惊不已，“当年玄鲸号沉船，你没死？”
女子啐了口血：“灵霄子毁了我们的家园，我蛰伏三十年，就是为了今日！长生泉的蓝光能激化他们体内的毒素，让他们成为泉眼的养料，等养料足够，圣女就能借尸还魂！”
“痴心妄想！”李墨白剑峰一转，挑断了她的经脉，“曼陀罗的邪术，今日该彻底终结了！”
他转身奔向祭坛，将带来的忘忧草药膏往泉眼里撒去——药膏遇水即溶，蓝色的泉水渐渐变得清澈，那些抽搐的中毒者也慢慢平静下来。叶家洛趁机将剩下的药膏分给众人，涂抹在太阳穴上。
圆月渐渐西斜，泉眼的蓝光彻底消失，潮水开始上涨，陨星礁慢慢被海水淹没。李墨白和叶家洛带着获救的人登上渔船，那个曼陀罗女子则被捆在礁石上，随着潮水上涨，渐渐没了踪影。
船驶离陨星礁时，叶惊鸿望着渐渐消失的礁盘，长舒一口气：“总算……对得起那些被我连累的人了。”
叶家洛扶住兄长，眼里的火气终于散去，只剩下释然：“大哥，以后咱们回江南重开百草堂，只种救人的药。”
李墨白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守正剑上的海水顺着剑穗滴落，在甲板上晕开小小的水痕。狼崽趴在他脚边，睡得正香，尾巴尖偶尔扫过他的靴底，带着海水的咸味。
“回家吧，”他轻声道，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众人说，“灵霄派的银杏叶，该落满院子了。”
渔船朝着海岸线驶去，晨光洒在每个人脸上，温暖而明亮。远处的海平面上，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将海水染成金红，像极了灵霄派秋日的药圃，充满了生机与希望。李墨白知道，这场横跨千里的正邪之战，终于画上了句号。而那些关于药草、人心与传承的故事，还将在灵霄派的庭院里，在江南的药铺中，在漠北的草原上，继续生长，开出新的花。
狼崽突然抬起头，对着东方的天际低吼一声，像是在迎接黎明，也像是在催促归途。李墨白握紧怀里的平安符，指尖传来忘忧草籽的粗糙感——西门霜和念安，定在灵霄派等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