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洛赶着马车，见李墨白望着灵霄派的方向出神，笑道：“当年你总说我走得急，连句道别都没有。其实我在山下站了半宿，看着你在观星台练剑，直到天亮才走。”
李墨白回过神，从背篓里掏出油纸包：“尝尝这个，西门霜做的银杏饼，比当年厨房老张做的甜些。”
叶家洛咬了一口，眼底泛起暖意：“还是灵霄派的味道。对了，当年我在江南找到本《灵霄药经》的残卷，里面记载着用忘忧草解曼陀罗毒的法子，这次正好能用上。”
“那太好了，”李墨白眼睛亮了，“我还担心光靠干品不够。”
狼崽突然从车窗外跳进来，嘴里叼着个布包——是念安偷偷塞的磨牙骨，要叶家洛带给被抓的大伯。李墨白笑着把骨头放进背篓：“这孩子，心思倒细。”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车轮碾过满地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李墨白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守正剑在背篓里安静躺着，青锋剑则靠在叶家洛手边，两柄剑的剑穗在风中轻轻碰撞，像在说久别重逢的话。
“师兄，”李墨白忽然开口，“当年你为什么突然要走？”
叶家洛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师父临终前嘱咐我，要查清曼陀罗灭门的真相——其实我母亲是曼陀罗的人，当年为了救师父，死在同门手里。我怕留在灵霄派会引来非议，才借口去江南行医离开。”
李墨白愣住了，他从未想过，看似洒脱的大师兄，心里藏着这么重的担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叶家洛笑了，“查到真相的那一刻，我反倒松了口气。母亲是好人，师父也是好人，就像这忘忧草和曼陀罗，本无对错，全看用在谁手里。”
远处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照亮了通往江南的路。李墨白握紧怀里的平安符，指尖传来忘忧草籽的粗糙感。他知道，前路定有迷雾，但身边有大师兄，有灵霄派的药草，有心里那份对安稳的念想，就没有跨不过的坎。
叶家洛忽然勒住缰绳，指着前方：“前面就是江南地界了，过了这座桥，就到乌镇。”
李墨白抬头望去，石桥那头的镇子在晨光中安静矗立，却隐隐透着股诡异的沉寂。他深吸一口气，握住背篓里的守正剑：“师兄，准备好了吗？”
叶家洛拔出青锋剑，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光：“随时可以。”
狼崽对着江南的方向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跃跃欲试的锐气。马车缓缓驶上石桥，车轮碾过桥面的青苔，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在敲响一场正邪之战的序曲。而灵霄派的银杏叶还在飘落，像在默默祝福着远行的人，早日带着真相归来。
马车驶入江南地界时，正赶上一场连绵的秋雨。青石板路被浇得油亮，倒映着两侧粉墙黛瓦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桂花香，却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与那瓶“回魂散”的气味如出一辙。
叶家洛勒住缰绳，马车在一座石桥边停下。桥下的河水泛着诡异的青绿色，水面漂浮着几片枯萎的忘忧草叶，边缘泛着黑紫。“前面就是乌镇了，”他声音发沉，“我兄长就在镇上的药铺里，上个月还好好的，自从进了批‘回魂散’，就成了现在这模样。”
李墨白掀开车帘，望见镇子入口的牌坊上挂着盏盏红灯笼，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往来的行人脸上带着呆滞的笑，眼神空洞，手里大多攥着个小纸包，不用问也知道里面是“回魂散”。
“他们都觉得自己在治病，”叶家洛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块黑布，“得蒙着脸进去，镇上的人见了生面孔会发疯似的追打，说是‘惊扰了神药’。”
两人蒙好面，牵着狼崽往镇里走。狼崽似乎极不喜欢这里的气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尾巴紧紧夹在腿间。街边的药铺都挂着“回魂散”的幌子，掌柜们机械地打包、收钱，动作像提线木偶，嘴角始终挂着僵硬的笑。
“就是这家‘百草堂’，”叶家洛指着街角的铺子，门楣上的匾额积着灰，“我兄长是这里的坐堂医，现在……”
话音未落，铺子里冲出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头发散乱，眼神浑浊，手里举着个药杵，见了他们就嘶吼：“归墟！神药在归墟！你们这些外人，休想抢！”
“兄长！”叶家洛想上前，却被李墨白拉住。男人已经扑了过来，药杵带着风声砸向李墨白的面门，招式竟有几分像叶家的“流云掌”，却全然没了章法，只剩疯癫的蛮力。
李墨白侧身避开，守正剑未出鞘，只用掌风卸去他的力道。男人踉跄着倒地，突然抱着头哭喊：“忘忧草……紫花……娘，我怕……”
狼崽凑过去，用头轻轻蹭他的手背。男人的哭声渐渐停了，眼神有了片刻的清明，望着狼崽喃喃道：“阿洛……是你吗？别信他们……药里有曼陀罗……”
话音未落，街对面突然传来铜锣声。几个穿着黑衣的汉子举着鞭子走来，腰间挂着个银色令牌，刻着朵扭曲的曼陀罗。“又有人犯病了！”为首的汉子狞笑着，鞭子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拖去‘净化堂’，让神药好好洗洗他的脑子！”
叶家洛脸色骤变：“是‘归墟教’的人！三个月前突然冒出来的，说自己是神药的守护者，谁要是质疑‘回魂散’，就会被抓去‘净化’，回来后就彻底成了傻子。”
李墨白拽着他躲进巷口，看着汉子们将叶家洛的兄长拖走，男人嘴里还在胡乱喊着“归墟”“神药”。“他们用的不是蛮力，”他低声道，“是药物控制，你兄长刚才的清明，怕是毒发的间隙。”
狼崽突然对着巷尾低吼，鬃毛倒竖。两人望去，只见个穿绿裙的少女靠在墙边，手里把玩着串忘忧草籽，嘴角噙着抹诡异的笑。“灵霄派的李墨白？”她声音娇柔，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教主说你会来，让我好生‘招待’。”
少女抬手一挥，巷子里突然飘起紫色的烟雾，带着甜腻的香气。李墨白立刻捂住口鼻，拉着叶家洛后退：“是曼陀罗花粉！屏住呼吸！”
狼崽对着烟雾狂吠，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烟雾中，少女的身影渐渐模糊，化作数道绿影，手里都握着淬了毒的匕首，刺向两人的要害。招式阴狠诡谲，竟与当年玄机子的路数有几分相似，却更刁钻，招招指向经脉要穴。
“是‘蚀骨功’！”叶家洛挥剑格挡，剑身与匕首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鸣，“我爹生前说过，这是曼陀罗的禁术，练到深处会浑身发绿！”
李墨白的守正剑终于出鞘，剑光如练，将袭来的绿影一一逼退。他发现这些影子看似杂乱，实则按着某种阵法移动，隐隐形成个曼陀罗图案，将两人困在中央。“破阵眼！”他对着叶家洛喊道，剑指少女最初站立的位置——那里的地面泛着淡淡的绿光，显然是阵眼所在。
叶家洛会意，长剑挽出朵剑花，直刺绿光处。绿影们突然发出尖啸，齐齐扑向叶家洛，匕首上的毒液在灯光下闪着幽光。李墨白趁机挥剑斩断阵眼的脉络，紫色烟雾瞬间消散，绿影们像断了线的风筝，化作纸人落在地上，胸口都贴着张忘忧草图案的符咒。
“雕虫小技。”李墨白捡起纸人，符咒背面用朱砂画着个诡异的符号，与玄鲸号沉船里的图腾如出一辙，“是用符咒催动的傀儡术，背后定有高手操纵。”
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归墟教的人举着火把追了过来。李墨白拽着叶家洛往镇外跑，狼崽在前面带路，三拐两绕，钻进了一片废弃的茶园。茶树早已荒芜，只在角落里留着间破败的茅屋，门上挂着把生锈的铜锁。
“这里是我家以前的茶园，”叶家洛喘着气，从墙角摸出把钥匙，“我小时候常来玩，归墟教的人不会找到这儿。”
茅屋里面积着厚厚的灰，墙角堆着些旧医书，封面上写着“叶氏医案”。李墨白翻了几页，里面记载着各种解毒的方子，其中一页特意标注了忘忧草与曼陀罗的相克之处：“忘忧草汁可解曼陀罗毒，然若以硫磺熏制，性转烈，与曼陀罗相济，成穿肠之药。”
“原来如此！”叶家洛恍然大悟，“他们是用硫磺熏过的忘忧草制毒！难怪连熟悉药性的大夫都中招！”
狼崽突然对着墙角的木箱低吼。李墨白走过去，掀开箱盖，里面装着些风干的忘忧草，叶片边缘泛着焦黑，果然是硫磺熏过的痕迹。箱底还压着张纸条，是用鲜血写的：“归墟在东海之眼，月圆之夜，神药现形，携药者需献至亲之血，方可得长生。”
“献至亲之血……”叶家洛的声音发颤，“难怪他们抓了我兄长，怕是想……”
李墨白将纸条攥紧，指节泛白：“归墟教的目的根本不是卖药，是筛选祭品。那些中了毒的人，都是他们为‘神药’准备的血食。”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茅屋的瓦片，发出单调的声响。远处传来归墟教的呼喊声，显然还在搜捕他们。李墨白望着箱里的毒草，忽然想起苏轻寒去漠北查的怪病——若是硫磺熏过的忘忧草混入苜蓿，牧民们的红疹就说得通了。
“漠北和江南，怕是被同一伙人算计了。”他沉声道，将毒草仔细收好，“他们先用‘回魂散’控制江南，再用毒苜蓿祸乱漠北，最后引着中毒的人去东海‘归墟’，完成这场血腥的祭祀。”
叶家洛握紧长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们必须阻止他们！我兄长还在他们手里，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
李墨白拍了拍他的肩膀，守正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明日去东海，看看这‘归墟’到底是神药之地，还是吃人的陷阱。”
狼崽趴在门口，耳朵警惕地竖着，时不时对着雨幕低吼。李墨白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仿佛能看见无数双被毒雾蒙蔽的眼睛，在黑暗中盲目地追逐着虚无的长生。他忽然很想念灵霄派的药圃，想念那里的忘忧草在阳光下舒展的模样，想念西门霜在廊下晒药时的侧脸。
“等这事了了，”他轻声道，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叶家洛说，“带你去灵霄派看看，什么是真正能救人的药草。”
叶家洛点头，眼里重新燃起光：“我爹生前总说，最好的药不在归墟，在人心。以前不懂，现在信了。”
雨夜里，茅屋的灯火忽明忽暗，映着两人坚定的脸庞。狼崽打了个哈欠，将头靠在李墨白的脚边，像是在积蓄力量。他们都知道，明日的东海之行，定是场硬仗，但只要守住心里那点清明，守住对生命的敬畏，就没有跨不过的坎。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透过茅屋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墨白将守正剑收入鞘中，叶家洛则检查着行囊里的解毒药。狼崽早已竖起耳朵，对着东方的天际低吠——那里，正是东海的方向。
“走吧。”李墨白推开门，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驱散了屋里的沉闷。
晨光中，两人一狼踏上通往东海的路。青石板上的水洼倒映着他们的身影，坚定而执着。远处的乌镇还在沉睡，被毒雾笼罩的人们尚未醒来，但李墨白知道，只要他们往前走，总有一天，阳光会穿透迷雾，照亮每一个角落，就像灵霄派的忘忧草，总能在最贫瘠的土地上，开出希望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