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影指的方向，是西海深处一片叫迷踪礁的海域，那地方平时就邪性，海流乱，暗礁多，还有终年不散的迷雾，连经验最丰富的鲛人老舵手都不爱往那儿去。
现在，那儿的雾更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灰浆，沉沉地压在墨蓝色的海面上，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一股子让人心里发毛的寒意，不是冷，是那种空落落的、好像什么东西正被悄悄偷走的诡异感觉。
破浪号飞不过去了，迷雾里不但视线受阻，连灵力感知都被严重干扰，飞梭进去跟瞎子没两样。
“换船。”我下令。
澜汐早就准备好了，一艘鲛人族特制的辟水灵舟靠在泊台边，船身狭长，刻满了避水破浪的符文，看着就结实。船不大，除了我们几个，王焱只带了八个最精干的护卫上船。
小光本来被留在城里帮忙，但它死活不肯，扒着船舷不松爪子，淡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坚持，想想它那能暂时稳住病情的净化光芒，带上或许真有用处，我最终还是把它和吞吞一起抱上了船。
灵舟悄无声息地滑入海中，像条敏捷的大鱼，朝着迷踪礁的方向驶去。
一进入迷雾范围，四周立刻变得不同，光线被吞噬，声音也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布，闷闷的。海水颜色变得深暗粘稠，原本随处可见的发光水母和灵鱼一只都见不着了，死寂一片。
星莹留在城里，但她的警告通过传讯玉符清晰地传来：“小心！那雾里有声音，很杂乱，很饥饿，在吞噬周围一切的存在感！”
幽影站在船头，闭着眼，那条被侵蚀的右臂微微抬起，指尖的黑气与周围的灰雾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轻轻颤动。“方向没错，就在前面，很近。”他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痛楚，显然这种共鸣对他负担不小。
小光蹲在我肩上，浑身毛发微微竖起，警惕地盯着前方浓雾，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是警告，吞吞也一改平时的懒散，紧紧贴在小光身边，小眼睛瞪得溜圆。
灵舟又往前驶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突然，船身轻轻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无形的屏障。
前方的浓雾，毫无征兆地向两侧缓缓分开，露出了一片极其违和的景象。
那是一座岛。
不大，光秃秃的，全是黑色的嶙峋礁石，寸草不生，但就在岛屿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塔。
一座由苍白巨石垒成的、样式极其古旧的灯塔。
灯塔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久，石缝里长满了黑绿色的苔藓，塔身斑驳。可塔顶那本该放置照明晶石的地方，此刻却悬浮着一团不断蠕动、变幻的暗灰色光团，光团像一颗丑陋的心脏，缓慢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就有一圈灰蒙蒙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扩散开来，融入周围的迷雾之中。
那些波纹所过之处，海水的颜色仿佛都淡了一丝，空中飘浮的微尘也好像少了那么几粒。
它在持续地、缓慢地释放着抹除的波动！
“就是它！”幽影猛地睁开眼，右臂上的黑气剧烈翻腾，指向那座灯塔，“污染源！那些抹除程序就是从这鬼东西里发出来的！”
“毁了它！”王焱喝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等等。”我拦住他，眯眼看着那座灯塔，“你们不觉得这灯塔的样子，有点眼熟吗？”
经我提醒，众人都仔细看去。那苍白的巨石，那古拙的样式，尤其是塔身上一些模糊的、仿佛被岁月侵蚀的浮雕痕迹……
“有点像我们在起源星域，那些文明遗址里见过的建筑风格？”清音仙子不确定地说。
“不是像，就是。”墨云的声音从传讯玉符里传来，他显然也通过我们共享的视野看到了，“对比数据库了，相似度超过八成！这是上个纪元某个沿海文明的记忆灯塔！用来储存和传递文明知识的重要节点！但它怎么会在这里？还被扭曲成了这个样子？”
上个纪元的遗产？流落到这里，还被黑暗力量腐蚀成了扩散抹除的工具？
“不管它以前是什么，现在它是个祸害。”幽影咬牙道，右臂传来的共鸣越来越强，让他的额头渗出冷汗，“必须毁掉它核心那团光。”
“怎么毁？”王焱问，“直接冲上去砍？”
“恐怕没那么简单。”我感受着周围那无处不在的、消磨存在感的灰雾，“这雾，这岛，恐怕都是这灯塔领域的一部分，冒然冲进去，我们的记忆和存在感也可能被侵蚀。”
仿佛在印证我的话，一个护卫不小心离船舷近了点，手臂碰到了一丝飘来的浓雾，他猛地缩回手，脸色瞬间变得茫然：“我……我刚才想干什么来着？”过了好几息，他才甩甩头，眼神重新清明，但脸上已有了惊惧。
这雾，真的能悄无声息地抹掉短时记忆！
小光突然从我肩上跳下，落在船头，它盯着那座灯塔，尤其是塔顶那团蠕动的暗灰光团，身上的淡金色光芒开始不受控制地亮起，不是温暖，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敌意和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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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好像认识那东西？或者说，认识那种被扭曲的感觉？
“咪呜——！”它发出一声带着怒意的鸣叫，小小的身体竟然开始主动吸收周围那些试图侵蚀过来的灰雾！那些灰雾一碰到它身上的金光，就像雪花碰到烙铁，迅速消融，被净化成无害的、淡淡的光点。
它在用自身的力量，对抗和净化这片领域的侵蚀！
但显然，这对它消耗极大，只是吸收了附近一小片区域的灰雾，它就有些气喘，光芒也黯淡了一分。
“不能让它硬扛。”我心疼地把它抱回来，“得想办法接近灯塔，从内部破坏或者净化那个核心。”
“我可以试试用寂灭之力，暂时冻结那片区域的规则流动，制造一个短暂的通道。”幽影抹了把额头的汗，“但撑不了多久，而且会彻底暴露我的位置，引来灯塔的反击。”
“通道打开后，我和王焱带人冲进去，直取核心！”我立刻做出决断，“清音，你在外面用仙音辅助幽影稳定通道，同时干扰灯塔的波动。小光，你留在船上，用你的光芒尽可能净化我们前进路线上的侵蚀雾气，但别勉强！”
“我也去！”巴洛克的声音突然从传讯玉符里传来，这家伙居然偷偷跟来了（估计是藏在补给舱里），“拆房子破塔我在行！”
“行，来了就一起。”我没时间计较他擅自行动，“但必须听指挥！”
计划敲定。
灵舟缓缓靠近到距离岛屿约百丈的位置，这个距离，灰雾的侵蚀已经相当明显，众人不得不运转灵力护住心神。
“准备了。”幽影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寂灭之力，连同右臂那被侵蚀部分中蕴含的、与灯塔同源的诡异力量，一同逼出！一道灰黑色的、带着终结气息的能量束，从他指尖激射而出，如同利剑般刺向前方的灰雾领域！
滋滋——！
灰雾与寂灭之力接触，发出令人牙酸的侵蚀声。但寂灭之力那股归于无的特性，硬生生在浓稠的、不断再生的灰雾中，撕开了一条狭窄的、不稳定的通道！通道两边的灰雾疯狂蠕动，试图合拢，却被寂灭之力暂时冻结在原地。
“就是现在！走！”
我、巴洛克、王焱和四名最精锐的护卫，如同离弦之箭，沿着那条不断震颤、仿佛随时会崩塌的灰色通道，朝着黑礁岛屿疾冲而去！
身后，清音仙子的仙音陡然变得高亢激昂，如同战鼓，冲击着灯塔释放的灰雾波纹，为我们减轻压力。
小光站在船头，小爪子按在船舷上，淡金色的净化光芒如同探照灯一般，竭力照向我们前方的路径，驱散试图合拢的雾气。
通道很短，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上，灰雾的侵蚀无孔不入，即便有小光的光芒削弱，有寂灭之力开路，那股消磨记忆、淡化存在的感觉依然如附骨之疽，试图钻进我们的脑海。
巴洛克一边冲一边骂骂咧咧：“他娘的，老子当年被魔龙追着咬都没这么憋屈！这鬼雾，搞得老子连刚才吃了几个包子都快想不起来了！”
冲过通道，踏上黑色礁石的瞬间，压力骤增！
整个岛屿仿佛活了过来，脚下的礁石传来冰冷的吸力，试图固化我们的脚步。空气中弥漫的低语变得更加清晰，全是混乱、遗忘、终结的碎片信息，往脑子里钻。
而那座苍白的灯塔，近在眼前。
塔顶那团暗灰光团，似乎察觉到了入侵者，搏动骤然加剧！一道比之前浓郁十倍、带着明显恶意的灰光，如同鞭子般，朝着冲在最前面的我，狠狠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