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密特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然后他提出了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加深入:
“技术方案听起来很完善,但法律执行层面呢?gdpr第45条规定,只有被欧盟委员会认定为‘充分保护水平’的国家或地区,才能进行数据跨境传输。你们平台涉及超过一百个司法管辖区,如何确保每个参与方都达到欧盟标准?”
这个问题触及了跨国数据共享最复杂的层面——
法律体系的多样性与冲突。
沈烈的回答需要同时展现技术可行性和对国际法的深刻理解。
“我们采取的是‘多层次法律兼容框架’。”
沈烈切换到一个法律架构图,
“平台本身不传输原始数据,而是传输经过脱敏处理、符合欧盟标准的威胁情报特征。这属于gdpr第49条规定的‘为重要公共利益所必需’的例外情形之一。”
他进一步解释道:
“更重要的是,我们设计了一套动态合规评估系统。每个参与国在加入平台前,都需要通过基于欧盟标准的合规性评估。评估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持续进行的——平台会实时监控各国数据保护水平的变化,如果某个国家的保护水平下降,系统会自动限制该国数据的可访问范围。”
施密特点点头,但问题变得更加具体:
“欧盟成员国内部也有差异。德国的数据保护标准在某些方面比欧盟通用标准更严格。你们的系统如何适应这种‘国内法高于联盟法’的情况?”
这是个极为专业的问题,显示出施密特本人对数据保护法的精通。
沈烈的回答必须同样专业:
“平台支持‘最高标准优先’原则。具体来说,当处理涉及德国数据时,系统会自动应用德国联邦数据保护法(bdsg)中比gdpr更严格的条款。这是通过智能合约实现的——每个数据包都带有来源国的法律标签,处理引擎会根据标签动态调整处理规则。”
他调出一个技术演示:
“在我们的测试中,德国数据在法国服务器上处理时,系统会自动屏蔽那些在德国合法但在法国不允许的操作项。这实际上创造了一个‘虚拟法律管辖区’,数据无论物理上位于何处,都始终受到来源国最高标准的保护。”
接下来二十分钟,施密特连续提出了十几个问题,每一个都直指技术或法律的关键细节:
数据留存期限的自动化管理、用户权利(访问权、更正权、被遗忘权)的跨国执行、监管机构的审计接口设计、安全事件的通知机制
沈烈一一作答,既展现了令人印象深刻的技术深度,又显示出对欧盟法律体系的熟悉。
问答过程中,唐彻基本保持沉默,只在必要时做简短补充。
这是明智的策略——
让技术专家应对技术质询,而他作为总裁,保留在战略层面的发言权。
一小时的会谈接近尾声时,施密特合上了笔记本,神情比开始时缓和了许多。
这是他表达认可的方式——
当一位德国高级官员停止记录时,通常意味着他得到了足够的信息。
“沈先生对gdpr的理解深度令人印象深刻,”
施密特评价道,这是相当高的赞扬,
“特别是‘设计即隐私’和‘默认即隐私’原则在平台中的嵌入式体现,显示出镐科对合规的严肃态度。”
他稍作停顿,说出了一个重要信息:
“实际上,欧盟委员会正在起草新的跨境安保数据共享指南,预计明年第二季度发布征求意见稿。考虑到镐科在技术方案设计中对gdpr的前瞻性兼容,或许你们可以作为行业代表参与专家组的讨论。”
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参与欧盟标准制定,意味着镐科有机会将自身技术理念植入未来的监管框架,这是任何跨国企业都梦寐以求的战略优势。
唐彻适时接话:
“这是镐科的荣幸。我们相信,公私部门对话是制定既保护权利又保障安全的最佳途径。”
会谈在十一点二十九分准时结束。
施密特起身与两人握手,这次握手的时间比开始时长了半秒,——
这是欧洲职业人士表达信任的微妙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