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陈老根这队时，陈小芸先上前。
她挽起袖子时，陈老根看见她小臂上有道新鲜的擦伤，还没结痂。
“这伤怎么回事？”他低声问。
“昨天翻墙时，没注意到墙后有个铁钉，被蹭的。”陈小芸说得很平淡。
注射完，她按住棉签，退到一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陈老根最后一个。
他走到台前，陈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他脸上那道疤，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他坐下。
“右手。”医生说。
陈老根伸出右臂。
袖子卷起来，露出的胳膊上伤痕更多，有刀伤，有咬痕，医生看到他手臂上交错的旧伤和那个显眼的圆形疤痕，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额，被人咬的，要是丧尸咬的早变了。”
陈敏的视线在那伤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冰凉的液体推入肌肉，带来一点陌生的胀感。
“按一会儿，旁边观察二十分钟。”医生递来棉签。
陈老根接过，道了声谢，他走到观察区，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
陈小芸挨着他坐下，也按著自己的胳膊。
陈阳一家坐在不远处的长凳上。
苗苗已经不怕了，正小声地问妈妈什么时候能回家。
林慧温柔地回答著，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揉着女儿柔软的头发。
二十分钟在沉默中流逝。
没有人出现剧烈反应。
工作人员示意可以离开，人群缓缓起身，依旧没什么交谈，但离开的脚步似乎比进来时稍微轻快了一点点。
走出体育馆，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里面的沉闷药水味。
天空是浑浊的灰蓝色，远处废墟的轮廓隐在暮霭中。
陈小芸活动了一下注射的手臂，说：“有点酸。”
二十分钟后，没有严重反应的人被允许离开。陈老根站起来时，感到注射的那块肌肉有点发酸，像前一天干了重活。
走出体育馆时，天已经擦黑。晚风带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爸。”陈小芸突然开口，“打了这个，明天是不是可以往更远的地方探了？”
陈老根没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眼体育馆，那栋建筑在暮色里亮着零星的光，像个巨大的、沉默的茧。
“嗯。”他终于说：“可以试试，不过可以试着找找上次救了我们的人。”
陈小芸默默吐槽道：“人家火力那么猛，好像也用不上我们什么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恩情不能忘啊，总得做点什么力所能及的。”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略带犹豫的声音：“那个，打扰一下。
陈老根和陈小芸同时转头，刚才排在后面的陈阳，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他的妻子林慧。
陈老根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脸上那道疤让他这个表情看起来颇有压迫感。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
陈阳似乎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摆摆手，解释道：“别误会，我没恶意。
就是刚才不小心听到你们说被一队火力很强的人救过，我可能想多了，但我也被一队人救过，当时我们被尸群堵在二楼，要不是他们把丧尸吸引走了，我们也走不到这里。”
他的话让陈老根的警惕稍减，但并未消失。
“哦？也是火力很强的队伍？”
“对！”陈阳用力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就四个人！但厉害得不得了。”
“四个人。”陈小芸低声重复，和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
人数对不上，看来不是同一批人。
陈老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平淡地问：“还记得他们有什么特征吗？说不定以后在基地里能碰上，也得谢谢人家。”
陈阳皱起眉，努力回忆：“过去有点久了，好像有个领头的，看着很年轻，说话倒是挺温和的，另一个男的和女的倒是没怎么说话。
对了！有一个特别显眼，是个金发的外国男人！个子很高，用的枪好像也和我们的不太一样！”
金发外国男人。
这个特征太鲜明，几乎可以确定，救陈阳的和救他们的是同一批人，林枫那支神秘的队伍。
陈老根心中了然，但面上却丝毫不显：“那运气不错，末世初期能遇到这种队伍。”
他没有透露自己遇到的是否是同一批人。
末世里，对陌生人交底是大忌，即使对方看起来没有恶意，甚至可能被同一群人救过。
陈老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虽然疲惫但眼神还算清正的妻子和好奇张望的孩子，以及不远处那几个安静等待、看起来也还算本分的邻居。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你们团队，平时怎么活动？固定区域，还是也往外探？”
陈阳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老实回答：“主要在基地东边几个熟悉的街区转转，拾荒，找点还能用的东西，胆子大的时候，也试着往外围摸一摸，但不敢太远。”
他叹了口气：“没办法，人少，装备也差，不敢冒太大险。”
陈老根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陈小芸都有些惊讶的决定。
“我岁数大了。”陈老根的声音带着一种坦率的疲惫，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和身上其他看不见的旧伤。
“这身子骨，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芸和跟着我的这几个年轻人。”
他看向陈阳，目光直接：“我看你们队里人还成，拖家带口的，应该也不是什么恶人，有没有考虑过，把我们这两队人合一起行动？”
陈阳彻底愣住了，林慧也惊讶地抬起头。
合并团队？
这在幸存者之间并不常见，意味着要分享资源、路线、秘密，甚至要分担更大的风险。
“这，这么突然”陈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陈老根摆了摆手，打断他的疑虑，理由听起来十分朴实，甚至有些无奈：“人多力量大，老话总没错。
合并了，出去找东西胆子也能壮点，走的或许能更远些。
互相有个照应，万一我这把老骨头哪天不行了，小芸他们也不至于立刻抓瞎，而且他们也都是年轻人，身体素质还算是不错的。”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尤其是最后那句，触动了同样有家小的陈阳和林慧。陈阳脸上的诧异慢慢变成了思索。
陈老根内心却是一片清明。
他当然有为自己女儿和队友未来铺路的考虑，但这并非全部。
更重要的是，陈阳的团队也被林枫他们救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或许在某种程度上，至少他们和自己一样，对那支队伍心存感激。
反正目标都是活下去，先一起走着呗。
陈老根心里这么想着，面上依旧是一副为身后事打算的坦然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