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三月十一,通州码头。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漕船桅杆如林,密密麻麻挤在河道中。岸上粮仓前的空地上,堆积如山的麻袋覆盖着草席,八万石漕粮静静躺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方总监,都清点过了。”通州仓大使抹着汗小跑过来,“锰矿三百石,焦炭五百车,全在西仓。可这装卸……”
方以智站在码头高处,望着眼前的混乱景象。从通州到京城的官道上,牛车、马车、独轮车堵作一团,车夫们的叫骂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因为铁路遇袭,所有陆路运输压力骤增,价格已涨了三倍。
“装卸的事我来办。”他转身对随行的工坊匠头道,“老陈,你带人接管西仓。所有物料按轻重缓急分四等:一等锰矿、二等焦炭、三等精铁、四等杂料。”
“可咱们只有三台机车,还要运这么多——”老陈看着堆积如山的货物,面露难色。
方以智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在仓房木墙上展开。那是他连夜画的运输计划图,墨迹未干。
“听好了。”他指着图上标记,“‘先行号’伤了一台,但还能动,负责短途倒运,把物料从码头运到旧线起点。‘破虏号’马力最足,拖十节车皮,专运锰矿和焦炭。剩下一台‘铁马号’,拖六节车皮,运精铁和其他急料。”
“那回程呢?”
“回程装煤。”方以智手指划向图上的西山煤矿标记,“皇上说了,江南缺煤。西山优质煤在通州装船,顺运河南下,到扬州的价格是成本五倍。这一趟来回,赚的银子够养半个工坊。”
周围几个匠头听得眼睛发亮。老陈搓着手:“可……安全吗?建奴的骑兵——”
“所以才要快。”方以智收起图纸,“每趟运输,护路军三百人随车,车头加装铁板,车尾架佛朗机炮。机车不停站,从装货到卸货,全程不超过两个时辰。建奴骑兵再快,也追不上日行二百里的铁马。”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这是大明第一条钢铁动脉。断不得,也输不起。诸位,皇上的话都听见了——造出机车的,子孙可入格物科学堂。今天开始运货的,每人加发半月饷银!”
人群爆发出欢呼。
半个时辰后,通州码头出现了奇景。
第一台蒸汽机车“破虏号”喷吐着浓烟,缓缓驶入临时搭建的货场。钢铁巨兽的轰鸣声让码头上的纤夫、船工全都停下活计,呆呆望着这个不用牛马拉就能自己跑的铁家伙。
“装车!”方以智亲自指挥。
工匠们推动改良过的装货滑轨,一筐筐锰矿石顺着斜坡滑入敞口货车。每装完一节车皮,就有护路军士兵跳上去,用油布盖好货物,再用绳索固定。
“方总监!”一名锦衣卫百户策马而来,翻身下马,“骆指挥使有令:沿途十里已肃清,但为防万一,卑职带五十缇骑随车护卫。”
“有劳了。”方以智拱手,“何时发车?”
“辰时三刻,吉时。”
方以智抬头看天。东方朝霞正红,辰时已过一半。他深吸一口气,爬上车头驾驶室。
驾驶室里热浪扑面,司炉工正一铲一铲往锅炉里添煤。驾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匠人,叫赵铁柱,是工坊第一批培养的机车司机。
“紧张吗?”方以智问。
赵铁柱抹了把黑乎乎的脸,咧嘴笑:“回总监,比第一次拉皇上那会儿好多了。就是这煤质不行,压力上得慢。”
“回程换好煤。”方以智拍拍他肩膀,“辰时三刻准时发车。记住,中途无论发生什么,不许停车。”
“明白!”
辰时三刻,汽笛长鸣。
“破虏号”十六个巨大车轮同时转动,钢铁连杆有节奏地推拉,拖动着身后十节满载货车缓缓启动。围观的百姓发出一片惊呼,许多人跟着机车奔跑,直到被护路军拦下。
方以智站在车尾的了望台上,手扶栏杆,看着通州城渐渐远去。春风扑面,带着河水的湿气和煤炭的烟味。
二十里旧线,这是第一趟正式货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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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午时,太行山娘子关。
关城矗立在悬崖峭壁之间,城墙依山势而建,如巨龙盘踞。城头上,明军守将杨国柱按剑而立,望着关外山谷中扎营的清军营帐。
“将军,建奴信使又来了。”副将低声道,“还是那句话:开关献城,黄金万两,封侯拜将。否则三日后……”
杨国柱没说话。他四十六岁,戍边二十载,脸上刀疤纵横。昨夜接到孙传庭八百里加急时,他就知道这关守不住——守军名义上三千,实际能战者不过一千五,其余都是老弱。而关外是多尔衮的两千正白旗精锐。
但守不住,也得守。
“告诉信使。”杨国柱终于开口,“大明只有断头将军,没有降将军。想要娘子关,拿命来换。”
副将领命而去。杨国柱转身走下城楼,回到关城内的校场。一千五百名守军已列队完毕,鸦雀无声。
“弟兄们。”杨国柱站上点将台,声音沙哑,“关外是建奴豫亲王多尔衮,带着两千正白旗精锐。咱们只有一千五,其中还有不少是刚补进来的新兵。”
他顿了顿,扫视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按兵法,这仗不该打。但今天,咱们要打。为什么?”
他拔出佩刀,刀锋在正午阳光下寒光凛凛:“因为咱们身后,是宣府,是大同,是山西千万百姓!建奴破关,铁骑三日可到太原!到那时,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妇人孩童遭殃——咱们当兵的,吃皇粮,穿军衣,为的不就是护着这些人吗!”
校场上静得能听见山风声。
“本将知道,有人怕。”杨国柱声音陡然提高,“老子也怕!谁他娘的不怕死?但怕归怕,该扛的还得扛!今天,咱们就学当年浑河血战的浙兵、川兵——死战不退,血染关墙!”
“死战不退!血染关墙!”一千五百条汉子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杨国柱眼眶发热。他挥手下令:“各就各位!滚木礌石备足,火油煮沸,弓弩上弦!咱们让建奴看看,什么叫汉家儿郎!”
关城上下顿时忙碌起来。而关外清军大营,多尔衮正在听探马回报。
“主子,关内守军最多一千五,粮草只够十日。”探马跪禀,“但守将杨国柱把军粮全分给士卒了,还杀了自己的坐骑炖肉,说‘要死也做个饱死鬼’。”
多尔衮眯起眼睛。杀马飨士,这是死战的信号。
“倒是条汉子。”他淡淡道,“可惜了。”
苏克萨哈上前:“主子,强攻的话,咱们至少折损三五百人。不如围而不攻,等他们粮尽——”
“等不起。”多尔衮打断他,“孙传庭的援军最迟五日内必到。咱们必须在援军到达前破关,然后挥师东进,截断明军太行通道。”
他站起身,走到营帐外,望向巍峨的关城:“传令:今夜子时,三面佯攻,主力从东北角悬崖攀城。那里守军最少,城墙也最矮。”
“悬崖?那处陡峭如削,如何攀——”
“汉人能做到的,建州勇士做不到?”多尔衮冷冷瞥了苏克萨哈一眼,“选三百敢死队,用飞爪绳索。破城后,许他们洗城三日。”
命令传下,清军营中开始准备。多尔衮回到帐内,摊开太行山舆图,手指从娘子关一路向东划去——紫荆关、居庸关、最后是京城。
崇祯小儿,你的铁路能运货,本王的铁骑也能破关。
咱们看看,到底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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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初,西山工坊。
朱由检站在新建的了望塔上,用单筒望远镜看向东南方向。旧线铁路在山峦间蜿蜒,像一条灰色的长蛇。
“陛下,‘破虏号’已过第二烽火台。”王承恩在旁边禀报,“沿途平安,未遇袭扰。”
“回程的呢?”
“‘铁马号’已从西山煤矿发车,载煤六百石,预计酉时到通州。”
朱由检放下望远镜。一切顺利,但他心中不安却越来越重。系统界面悬浮在眼前:
【预警:关键节点“太行通道”威胁等级上升至“高危”】
娘子关能守多久?孙传庭的援军赶不赶得上?多尔衮如果破关,下一个目标是哪里?
这些问题在脑中盘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焦虑。现在能做的,就是让铁路这条钢铁动脉尽快跳动起来,把物资、兵力、希望输送到需要的地方。
“陛下。”骆养性匆匆登上了望塔,脸色凝重,“江南急报。”
朱由检接过密报,展开只看几行,眉头就锁紧了。
密报是郑芝龙从福建发来的,用的是海上走私的暗线:“臣查实,建奴在辽东秘密造船非虚,已造二百料战船十二艘。然另有情报:建奴使臣已至日本,欲借倭寇袭扰东南,牵制朝廷水师。倭国幕府态度暧昧,恐有变。”
好一招声东击西。
朱由检将密报递给骆养性:“传令郑芝龙:东海防线不能松。倭寇若敢来,给朕打回去。但不要追击过远,以防建奴水师偷袭后方。”
“遵旨。”骆养性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工坊那个窃密的年轻工匠,招了。”
“说。”
“他上线是个行商,专做关外皮货生意。但据他交代,行商最后一次见他时,无意中说了句‘事成之后,送你到关外享福,那边王爷最爱汉人工匠’。”
王爷?汉人工匠?
朱由检脑中灵光一闪:“皇太极在关外……也在搞工坊?”
“臣推测如此。”骆养性低声道,“建奴缴获过咱们的火炮、刀甲,必然眼红。若他们也学着造蒸汽机、炼新钢——”
“所以他们才拼命破坏铁路。”朱由检接话,“不止是为了阻止咱们运输,更是为了拖延时间,让他们自己的工坊赶上来。”
这就说得通了。为什么多尔衮宁可放弃袭击京城的机会,也要西进太行——他要为皇太极争取时间,争取到建奴也能造出机车、造出新炮的那一刻。
到那时,大明唯一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骆养性。”朱由检转身,目光如炬,“给你一个月时间,查清楚建奴的工坊在哪里,规模如何,谁在主持。必要时……可以动用‘夜不收’。”
骆养性身子一震。“夜不收”是锦衣卫最精锐的暗杀部队,轻易不动用。
“臣明白。”
天色渐晚,西山工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高炉的火光映红半边天,蒸汽机的轰鸣声昼夜不息。
朱由检走下了望塔,走进机车组装车间。第二台“铁壁”号已基本成型,工匠们正在安装传动齿轮。火星在铁锤敲打下四溅,叮当声响成一片。
他走到车头前,伸手抚摸冰冷的钢铁外壳。这具钢铁巨兽,承载着大明续命的希望。
“陛下。”方以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风尘仆仆,显然刚从通州赶回,“第一趟货运顺利,‘破虏号’已返回装第二趟。按这个速度,三天内就能把通州积压的锰矿运完。”
“辛苦了。”朱由检点头,“但还不够快。朕要五台机车,月底前必须下线。”
“臣已调整工序。”方以智呈上新的进度表,“所有工匠三班倒,歇人不歇炉。只是……锰钢供应还是瓶颈。”
“明日朕亲自去西山煤矿。”朱由检做出决定,“焦炭质量不稳,根源在煤。不解决这个问题,一切都是空谈。”
“陛下不可!”方以智和王承恩同时劝阻。
“有何不可?”朱由检摆摆手,“太祖当年一条打狗棍打天下,成祖五征漠北深入不毛。朕去个煤矿,还能比他们凶险?”
他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工匠,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明的皇帝不怕脏、不怕累、不怕险。咱们的江山,是一寸一寸挣出来的,也是一寸一寸守住的。”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西山。
而在五百里外的娘子关,夜幕刚刚降临。关城上下火把通明,滚木礌石堆积如山。杨国柱提着刀,在城头巡视,每走到一处,就和守军说几句话,拍拍肩膀。
子时将近,山风骤急。
关外清军营中,三百敢死队已集结完毕,人人黑衣黑甲,背负飞爪绳索。多尔衮亲自斟酒,一人一碗。
“破关之后,黄金、女人,任你们取。”他将酒碗高举,“建州勇士,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三百条汉子仰头饮尽,摔碗为号。
子时正,娘子关三面突然火起,喊杀声震天。杨国柱急调兵力增援,却不知真正的杀机,正从东北角的悬崖悄然逼近。
夜色如墨,铁与血的碰撞,即将在这太行险关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