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西山煤矿。
朱由检站在矿洞口,看着一车车原煤从幽深的坑道里运出。矿工们赤着上身,浑身煤灰,在火把映照下像一群活动的雕像。
“陛下,这就是焦炭窑。”矿监战战兢兢地指着远处的土窑群,“西山煤质本不错,但……但最近几口老井挖深了,出的煤含硫量高,烧出来的焦炭就……”
朱由检抓了一把刚出炉的焦炭,在手中捻了捻。炭块灰黑,断面有蜂窝状孔洞,但一捏就碎,质地酥脆。
“带朕下井。”他放下焦炭。
“万万不可!”王承恩和矿监同时跪倒,“井下危险,万一——”
“万一塌方?万一瓦斯?”朱由检解开披风递给王承恩,“太祖当年在凤阳挖过煤,成祖北征时亲自勘矿。朕若连下井都不敢,还谈什么中兴大明?”
他看向矿工们:“哪位老师傅带路?”
人群沉默片刻,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矿工走出来,佝偻着背,脸上皱纹深如刀刻:“草民赵老黑,挖了四十年煤,愿为陛下带路。”
“有劳赵师傅。”朱由检拱手。
矿监还想劝,被朱由检一眼瞪回去。一刻钟后,皇帝换上粗布衣裤,头戴藤编安全帽,手提气死风灯,在赵老黑带领下步入矿井。
坑道幽深,仅容两人并肩。木架支护的顶板不时滴下水滴,空气浑浊闷热,混合着煤尘和朽木的气味。
“陛下小心脚下。”赵老黑走在前面,声音在坑道里回荡,“这儿是嘉靖年间开的老井,都挖了快一百年了。早年出的都是好煤,可这几年……”
“挖深了?”朱由检问。
“挖到三百丈了。”赵老黑叹气,“再往下,煤是还有,可岩层不稳,瓦斯也多。上个月三号井塌方,埋了十二个弟兄……”
朱由检沉默。他伸手摸了摸岩壁,湿漉漉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
“为什么不采新矿脉?”
“难啊。”赵老黑摇头,“西山好采的矿脉早被权贵占了,剩下的要么太浅出煤少,要么太险没人敢开。咱们这些苦哈哈,只能在这老井里拼命。”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来到采煤面。十几个矿工正在用镐头刨煤,煤尘飞扬,几乎看不清人。角落里,几个孩子模样的小工在捡煤块,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才八九岁。
朱由检心头一沉。他走过去,蹲在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面前:“多大了?叫什么?”
孩子吓得往后缩,煤灰下的小脸苍白。旁边一个矿工赶紧跪下:“陛下恕罪,这是草民的儿子狗蛋,今年……今年十岁。”
“十岁就下井?”
“没法子……”矿工声音发颤,“家里五张嘴,光靠我一人挖煤养不活。狗蛋他娘前年病死了,留下三个小的……”
朱由检站起身,环视这地狱般的采煤面。气死风灯昏黄的光照出一张张麻木的脸,一双双浑浊的眼。
这就是大明的根基?这就是他朱由检要拯救的江山?
系统界面在黑暗中浮现:
【检测到关键资源点“西山煤矿”存在严重隐患,建议优先处理】
“赵师傅。”朱由检声音干涩,“这矿井,还能撑多久?”
赵老黑沉默良久,才道:“按现在这么挖,最多半年。半年后,要么塌,要么透水,三百矿工一个都跑不了。”
“如果停采呢?”
“停采?”赵老黑苦笑,“那工坊的焦炭从哪来?铁路还修不修?陛下,草民说句大不敬的话——咱们这些人命,比不上江山社稷重要。”
朱由检闭上眼睛。是啊,江山社稷,国运延绵。可江山社稷是什么?不就是千千万万个狗蛋,千千万万个赵老黑吗?
“传朕旨意。”他睁开眼,声音在坑道里回荡,“第一,即日起,西山煤矿所有矿井停工三日,全面检修支护。所需木料从内帑拨银购买。”
矿工们愣住了。
“第二,十岁以下孩童,一律不许下井。已下井者,每人发安家银五两,由矿上安排学堂读书识字。”
狗蛋的父亲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第三。”朱由检看向赵老黑,“赵师傅,你带朕去找新矿脉。朕不信,诺大西山,就找不到一口好矿!”
“陛……陛下……”赵老黑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草民……草民知道一处!就在北坡,但那是……那是英国公家的地……”
英国公张之极。朱由检眼中寒光一闪。
“英国公的地,朕亲自去要。”他扶起赵老黑,“现在,带朕上去。朕要看看,这西山到底埋着多少好煤,又埋着多少龌龊事!”
出井时,天已蒙蒙亮。朱由检浑身煤灰,站在矿场高处,望着连绵的西山群峰。
“王承恩。”
“老奴在。”
“拟旨:英国公张之极,世受国恩,却私占矿脉,罔顾国事。令其即刻交出西山北坡地契,朕按市价赎买。若敢违抗……”朱由检顿了顿,“锦衣卫去办。”
“遵旨。”
“再拟一道:即日起,设立矿务总局,直属工部。所有矿山,无论官私,一律登记造册,按产量抽税。矿工月饷不得低于二两,每日工时不得超过六个时辰。违者,矿主充军,家产抄没。”
王承恩笔走龙蛇,心中震撼。这是要动整个矿山利益集团的根子啊。
“陛下。”骆养性匆匆赶来,脸色铁青,“娘子关……八百里加急。”
朱由检接过急报,只看一眼,手就抖了。
“杨国柱……殉国了?”
“是。”骆养性低声道,“关城昨夜陷落。杨将军率残部血战至最后,身中二十七创而死。关城百姓死伤逾千,但……但建奴也折了四百余人,多尔衮的敢死队几乎全灭。”
朱由检攥紧急报,纸张在他手中皱成一团。他望向西方,那里是太行山,是娘子关,是杨国柱和一千五百守军埋骨之地。
“多尔衮现在在哪?”
“破关后,清军并未停留,只休整半日便继续东进。看方向……是冲着紫荆关去了。”
紫荆关,太行八陉之一,距京城仅二百里。
朱由检闭上眼睛。系统界面再次浮现,那个“高危”警告刺眼无比。
“传令周遇吉。”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西山的石头,“率关宁精锐出居庸关,截击多尔衮。告诉他:不要硬拼,拖住即可。朕……需要时间。”
“陛下,那紫荆关——”
“紫荆关守将是谁?”
“是马科,原陕西总兵,去年才调任。”
马科。朱由检记得这个人,骁勇善战,但……贪财好色。
“传旨马科:守住紫荆关,朕封他侯爵,赏万金。若失关……”他睁开眼,“诛九族。”
命令一道道发出。朱由检站在晨光中,煤灰覆面,却目光如炬。
太行通道绝不能断。断了,西北的粮草、河套的骑兵、山西的援军,全都过不来。到那时,京城就是孤城。
“陛下,回宫吗?”王承恩小声问。
“不回。”朱由检转身,看向赵老黑,“赵师傅,带路,去北坡。今天,朕要把西山的好煤,一铲一铲挖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传方以智来。告诉他,焦炭问题,朕亲自解决。让他专心造机车——五台,一台都不能少。”
晨光渐亮,西山群峰镀上一层金边。矿井深处,蒸汽抽水机重新开始轰鸣。
三百里外,多尔衮的铁骑已踏破晨雾,向着紫荆关滚滚东进。
崇祯十六年春天的第二场血战,即将在太行山另一处险关,拉开帷幕。
而这一切,都系于西山那一铲铲煤,工坊那一炉炉钢,铁轨那一寸寸延伸。
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