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三月十三,紫荆关。
马科站在关城敌楼上,望着西面官道上扬起的尘土。那是多尔衮的前锋游骑,已至三十里外。
“总镇,关内粮草只够半月。”副将低声禀报,“箭矢储备倒是充足,火油、滚木也够。就是……就是人心不稳。”
“怎么个不稳法?”马科头也不回。
“昨夜又有七个士卒翻墙跑了,抓回来三个,剩下四个……”副将声音更低,“关内百姓也有收拾细软的,都说建奴破娘子关后屠城三日,鸡犬不留。”
马科嘴角抽搐了一下。屠城?这倒像是多尔衮能干出来的事。但他没说话,只是继续望着远处尘烟。
四十六岁的马科,从军三十年,从陕西边军一个小旗官一路爬到总兵位置,靠的不是勇猛,是识时务。该冲的时候冲,该撤的时候撤,该送礼的时候送礼——这才活到今天。
可这次,时务不好识了。
守关?三千对两千,看似占优,但那是多尔衮的正白旗精锐。娘子关杨国柱一千五守军,血战一夜,关破人亡。自己这三千人,能守多久?
献关?皇上刚下了旨:守关封侯,失关诛九族。马科在老家西安有妻妾三人,子女五个,老母尚在。诛九族……他打了个寒颤。
“总镇。”一个亲兵小跑上城楼,递上一封密信,“京城来的,锦衣卫的暗线。”
马科拆开蜡封,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信上只有一行字:“英国公已交出北坡地契,皇上亲临西山开矿。君当自省。”
自省什么?这是警告——连世袭罔替的英国公都低头了,你马科一个总兵,算什么?
“总镇,关外有使者!”了望哨大喊。
马科抬眼望去,只见一骑自清军方向奔来,马背上插着白旗。使者到了关下,高声喊话:“大清国豫亲王有书致马将军!”
“放吊篮。”马科下令。
吊篮放下又提起,篮中有一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颗用石灰腌过的人头。
马科瞳孔骤缩。这人头他认得——是娘子关副将,跟了他五年的老部下,去年才调去杨国柱麾下。
信很简短:“马将军明鉴:杨国柱不识时务,身首异处。将军若开关相迎,前事不究,封汉军正黄旗固山额真,黄金五千两。若执迷不悟,此人头,即将军明日之貌。限午时答复。——多尔衮”
午时。现在辰时刚过,还有两个时辰。
“总镇……”副将声音发颤。
马科没说话。他走到城垛边,看向关内——街道上已有百姓探头探脑,眼神惶恐。再看向关外——清军营寨正在搭建,炊烟袅袅。
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小旗官时,在榆林卫和蒙古人打仗。那一仗惨烈,三百弟兄死了二百七,他腹部中箭,肠子都流出来了,是一个老军医硬给塞回去缝上。
老军医缝的时候说:“小马啊,当兵的可以死,但不能跪着死。跪着死,到了阎王那儿,判官都不收。”
马科摸了摸腹部,那道疤还在。
“传令。”他转身,声音平静,“第一,把跑的那四个士卒的家眷抓起来,绑到城楼上——他们的儿子、丈夫当逃兵,他们就替死。”
副将一愣:“总镇,这……”
“第二,把所有百姓集中到关城中心广场,告诉他们:老子马科今天守关,要么守到死,要么守到援军来。谁再敢言降,杀无赦。”
“第三——”马科拿起那封信,撕成两半,扔下城楼,“告诉多尔衮:要打就打,少他娘废话。老子在陕西杀过的鞑子,比他见过的汉人都多!”
信纸飘飘荡荡落下。关下清军使者抬头望了一眼,调转马头回营。
马科深吸一口气,对副将道:“去,把老子的盔甲擦亮,刀磨快。午时一到,建奴必攻。今天,咱们让这些关外的蛮子看看,什么叫陕军血性!”
“得令!”副将眼眶一热,抱拳而去。
马科独自站在城头,望向东方。那里是京城,是皇上,是他妻儿老小所在的方向。
“皇上啊皇上。”他喃喃,“臣今天,就做一回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