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盒子,外壳是老式的胶木材质,上面满是划痕和泥垢。正中间的调频旋钮已经不知去向,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铁轴,像是一颗烂掉的牙齿。
机身背面贴著一张磨损了一半的标签,依稀能辨认出“红灯牌”三个字。
在这个年代,红灯牌收音机是紧俏货,商店里卖三四十块钱一台,还得要有工业票。普通庄稼人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刨出来的钱也未必够买这么个会响的盒子。
“卫东你捡那个干啥?”
沈幼楚看着李卫东像捧宝贝一样捧著那个破盒子,眼里的担忧更甚。她怀疑丈夫是不是被债主逼急了,脑子还没清醒。这东西是隔壁二婶家扔出来的,说是坏了彻底不响了,修都没法修,李卫东捡回来有什么用?
“修。”
李卫东言简意赅,用袖子擦了擦机身上的泥巴,眼神里透著一股专注,“只要修好了,这不仅仅是一堆废塑料,这是咱们家的救命钱。”
沈幼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李卫东那笃定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不懂什么技术,但她本能地觉得,现在的李卫东,身上有种让她不敢反驳的气势。
李卫东没有进屋,屋里太暗。他直接坐在了门口避风的屋檐下,把那口缺了一条腿的小方桌搬了过来,当成了临时的操作台。
“幼楚,家里有螺丝刀吗?还有,把咱家以前用剩的牙膏皮找出来,哪怕是扔在墙角的也行。”
李卫东一边清理著收音机缝隙里的泥沙,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沈幼楚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他要牙膏皮做什么,但还是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她拿来了一把生锈的十字起子,还有两个被挤得皱皱巴巴的铝制牙膏皮。
“就就这两个了。”沈幼楚小声说道,顺便把还在发抖的妞妞搂进怀里,母女俩蹲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
李卫东接过工具,嘴角微微上扬。
80年代的牙膏皮大多是铅锡合金或者铝锡合金做的,熔点低,是穷人最好的焊锡替代品。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是“土法维修”的必备材料。
他先是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扣开收音机后盖的卡扣。
“咔哒”一声轻响。
后盖打开,一股烧焦的糊味扑鼻而来。
李卫东凑近看了看,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但也比预想的要糟。
好消息是,核心的磁棒天线没有断,喇叭鼓膜也是完好的,这意味着最贵的部件不用换。
坏消息是,里面的电路板因为受潮发霉,铜箔线路断了好几处。最致命的是,电源部分的两个电解电容已经彻底爆浆了,黄褐色的电解液流得满板子都是——这就是那股糊味的来源。
这种故障,放在2025年,直接扔垃圾桶。放在现在的正规维修店,师傅也会告诉你“没修的价值,换板子比买新的还贵”。
但在李卫东手里,这就是小儿科。
“生火。”李卫东突然开口。
沈幼楚一愣:“啊?”
“把那个用来烧水的煤炉子升起来,火弄旺点。”李卫东说著,从院墙角落里捡起一根废弃的粗铜丝,又找了一块烂松香。
家里没有电烙铁,也没有电。要想焊接电路,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火烙铁”。
沈幼楚虽然满腹狐疑,但看着李卫东那双沉稳的手,她鬼使神差地选择了听话。她手脚麻利地生起了煤炉,很快,炉膛里冒出了蓝色的火苗。
李卫东把那根粗铜丝的一头插进炉火里烧。
铜丝在火焰中迅速变红。
接下来的一幕,让沈幼楚终生难忘。
只见李卫东左手捏著那一小块牙膏皮,右手用钳子夹住烧红的铜丝。滚烫的铜丝在牙膏皮上轻轻一触,那坚硬的金属皮竟然像蜡油一样融化了,变成了一滴银亮亮的液态珠子。
李卫东手腕极稳,没有一丝颤抖。他用铜丝尖端挑起那一滴“焊锡”,沾了一点松香,“刺啦”一声,青烟冒起,一股特有的松香味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他对准了电路板上断裂的线路。
点、拉、提。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原本断裂的铜箔线路,瞬间被一道银色的细线完美连接。
沈幼楚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她虽然不懂,但她看得出来,李卫东这手艺,比县城修锁修车的老师傅还要利索,就像是在绣花一样。
这还是那个只会喝酒赌博的男人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北风呼啸,气温降到了零下。
沈幼楚冻得手脚冰凉,妞妞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想劝李卫东别弄了,明天再修,但看到李卫东那双在昏暗煤油灯下亮得吓人的眼睛,她没敢出声。
她默默地回屋,拿出家里唯一一件稍微厚实点的破棉大衣,轻轻披在李卫东的背上。00晓税网 追醉芯章踕
李卫东的身子微微一僵,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手里的动作更加轻柔了。
他正在处理最棘手的电容问题。家里没有备用零件,这两个爆浆的电容必须换。他从那堆垃圾里翻出一个破手电筒的灯座,拆下里面的金属片,又找了几张香烟盒里的锡纸,卷成筒状,利用“纸介质电容”的原理,手工卷了两个简易电容替代品。
这在后世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这是无线电爱好者的基本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煤炉里的火换了一茬又一茬。
当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李卫东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火烙铁”。
他长出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好好了?”沈幼楚一直在旁边陪着,熬了一夜,眼圈黑黑的。
“差不多了。”
李卫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了那台重新组装好的收音机。
现在的关键是,没有电池。
这台收音机需要两节一号电池。家里穷得连灯油都快买不起了,哪来的电池?
李卫东在抽屉角落里翻出了两节不知放了多少年的旧电池,外皮都已经生锈了。
“这这是前年用的,早没电了。”沈幼楚小声提醒道。
“试试看。”
李卫东拿起电池,放在嘴边,用后槽牙在电池的中间位置狠狠咬了几下。
把圆滚滚的电池咬得坑坑洼洼。
这又是一个时代的眼泪——咬电池。通过挤压电池内部的碳棒和糊状物,能强行榨出最后一点电量,虽然只能维持一小会儿,但足够试机了。
沈幼楚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李卫东将两节咬得面目全非的电池塞进电池仓,盖上后盖。
他的大拇指放在了那个光秃秃的音量旋钮轴上,轻轻一转。
“咔。”
开关打开。
一秒。两秒。三秒。
死一般的寂静。
沈幼楚眼里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果然,还是不行吗?也是,捡来的垃圾怎么可能修得好
就在她准备开口安慰丈夫的时候。
“滋——滋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突然从那个破盒子里传了出来,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响亮!
沈幼楚吓了一跳,怀里的妞妞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过来。
李卫东神色不变,手指捏著那根铁轴,极其微小地转动着,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电流声忽大忽小,夹杂着尖锐的啸叫。
突然,杂音消失了。
一个字正腔圆、激昂洪亮的男中音,清晰无比地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
那声音宏亮、饱满,没有一丝杂音,甚至比村长家里那台新买的收音机还要清楚!
沈幼楚呆立当场,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响了?
真的响了?!
这堆破铜烂铁,真的被他修好了?
“爸爸爸,盒子说话了!”妞妞瞪大了眼睛,指著收音机,既好奇又害怕。
李卫东看着妻女震惊的表情,那一夜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他笑了,笑得很灿烂,那是重生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幼楚,听见了吗?”
李卫东指著收音机,“这就是咱们的早饭,这就是给王大嘴的债。”
沈幼楚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她想要伸手摸摸那个盒子,又怕给摸坏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卫东,你你啥时候学会这手艺的?”
“以前在城里混的时候,跟人偷学的。”李卫东随口编了个理由,他不想解释太多,“好了,别哭了。赶紧烧火做饭,哪怕是米汤也得喝饱。吃饱了,我得进城一趟。”
“进城?”沈幼楚一愣,“去干啥?”
“把它换成钱。”
李卫东关掉收音机,把电池抠出来揣进兜里——这点余电很宝贵,得留着给买家演示。
如果只是卖个废品,顶多值个几毛钱。但如果是一台能响、音质还这么好的收音机,那价值就要翻几十倍。
他不仅要还债,他还要用这台收音机作为杠杆,撬动他商业帝国的第一桶金。
上午九点。
县城,东关大桥下的河滩边。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因为地势偏僻,没人管,慢慢就成了一个地下的交易场所,俗称“鸽子市”。
虽然1980年底政策已经开始松动,允许个体户经营,但在这种偏远小县城,大部分交易还是见不得光的。人们在这里买卖粮票、布票、自家养的鸡鸭,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老物件。
寒风凛冽,河滩上人影绰绰。大家都穿着深蓝或灰色的棉袄,缩著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眼神警惕地四处打量。没人吆喝,看中什么都是低声交谈,或者直接在袖筒里捏手指头议价。
李卫东裹紧了那件破棉袄,怀里揣著那台修好的收音机,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溜达。
他没有急着把收音机拿出来。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露财是大忌,而且主动兜售会显得东西不值钱,容易被压价。
他在找人。找一个能出得起高价、且急需这东西的“大鱼”。
转了两圈,他的目光锁定了角落里的一群人。
那里停著几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几个穿着喇叭裤、带着蛤蟆镜、留着长头发的年轻人正聚在一起抽烟,看起来流里流气,但在那个年代,这就是最时髦的“顽主”,家里通常都有点底子,或者是厂里的工人子弟。
其中一个年轻人正一脸烦躁地踢着地上的石子,嘴里抱怨著:“真他妈晦气!供销社那帮孙子,说好了给我留一台收音机,结果转手就卖给别人了。这下完了,明天去丈母娘家提亲,没这大件,小芳她妈肯定不让进门!”
“强哥,要不去百货大楼看看?”旁边的小弟出主意。
“看个屁!百货大楼要票!老子要是能弄到工业票,还用得着来这儿碰运气?”那个叫强哥的年轻人吐了口烟圈,一脸愁容。
李卫东眼睛微微一眯。
机会来了。
这是典型的“刚需”客户。不要票,急着用,舍得花钱。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衣服破旧,但他特意挺直了腰杆,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畏畏缩缩的乡下汉子,反而带着几分深藏不露的高人气质。
他径直朝着那个“强哥”走了过去。
走到距离两米远的地方,李卫东停下脚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盒子,装上电池,把音量调到适中。
“滋”
电流声刚一响,那个叫强哥的年轻人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猛地转过头。
就在这时,收音机里传出了评书大师单田芳那标志性的沙哑嗓音:
“上回书说到,三侠五义”
声音清晰,通透,在这嘈杂的河滩上,简直如同天籁。
强哥的眼睛瞬间直了,死死盯着李卫东手里的东西,像是盯着一个绝世美女。
李卫东并没有看他,而是漫不经心地关掉收音机,转身欲走,嘴里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
“这音质,可惜了,没人识货。”
“哎!兄弟!别走!”
身后传来强哥急切的喊声,“那东西,我要了!”
李卫东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鱼,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