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的风有点硬，刮在脸上像刀割。
那个叫强哥的年轻人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了李卫东面前，那双蛤蟆镜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卫东手里的黑盒子，像是盯着一块刚出炉的红烧肉。
“兄弟，刚才那是这玩意儿发出来的动静？”
强哥指著那个破旧的收音机，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毕竟这东西卖相太惨了，外壳裂了一道缝，旋钮还是光秃秃的铁轴，怎么看都像是垃圾堆里捡来的。
李卫东没说话，只是淡定地再次拨动了那个铁轴。
“滋”
电流声一闪而过，紧接着，单田芳那苍劲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正讲到精彩处，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在这个空旷的河滩上显得格外清晰。
强哥听得入神，下意识地抖起了腿。
“好东西！”强哥一拍大腿，眼里的怀疑瞬间变成了渴望，“这音质，比我哥们儿那是三十五买的还要透亮！兄弟，这玩意儿怎么卖？”
李卫东关掉收音机，没急着报价，而是慢条斯理地看了对方一眼：“你也看见了，这东西样子丑，是个老物件。”
“样子丑没事儿啊！”强哥急了，“我不图样子，我就图它能响！你是不知道，我那丈母娘是个戏迷，就爱听个评书。只要动静大、听得清，哪怕是用纸糊的壳子都行！”
这年头，收音机是真正的“大件”。
在供销社，一台全新的“红灯牌”或者“熊猫牌”收音机，官方标价怎么也得四五十块钱，关键是你有钱还没用，得有“工业券”。那玩意儿是紧俏货，普通工人一年也分不到一张。
在这个不需要票证的黑市里，一台七八成新的二手收音机，也能炒到三四十。
李卫东心里有了底，伸出三根手指：“一口价，三十。”
“三十？！”
强哥吓了一跳，摘下蛤蟆镜，瞪着眼睛说，“兄弟，你抢钱呢？你看你这壳子都裂了，旋钮也没了，还得拿手捏著转。供销社新的才多少钱？你这要价太狠了吧！”
“供销社新的五十，还得要一张工业票。”
李卫东语气平静，一针见血，“你有票吗？”
强哥噎住了。他要是有票，还用得着大冷天来这儿吹风？
李卫东接着说道：“再说了，这机子虽然壳子旧，但里面的芯子我刚调过。你听听这灵敏度，不用拉天线都能收到省台。你买回去，给你丈母娘做一个布套子罩上，谁看得见壳子裂没裂？只要老太太听着高兴，你这女婿不就当稳了吗？”
这一番话，简直是说到了强哥的心坎里。
他明天就要去提亲，要是空着手去，或者拿个不响的破烂去，那婚事准黄。
“行！你嘴皮子利索。”强哥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一把散钱，有些肉疼地数了数，“但我手里真没那么多。我也是瞒着家里出来的这样，二十五！行就行，不行拉倒！”
二十五。
李卫东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价格，符合他的心理预期。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高一点。毕竟这只是他零成本捡来的“垃圾”。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喜色，反而皱着眉头，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沉吟了好几秒，才像是吃了大亏一样叹了口气：
“行吧，看你是急着娶媳妇，当哥们的成全你一桩美事。二十五，拿走。”
“好嘞！谢了兄弟！”
强哥大喜过望，生怕李卫东反悔，赶紧把手里的一把钱塞了过来。
李卫东接过钱。
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十元面额），一张皱巴巴的五元。
一共二十五元。
在这个猪肉只要八毛钱一斤、普通学徒工一个月工资才十八块钱的1980年，这二十五块钱，是一笔真正的巨款！
相当于普通人一个半月的工资！
手里捏著这厚实的钞票，李卫东那颗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电池给你留着了，省得你再去买。”李卫东大方地把那两节咬过的旧电池也送了出去。
强哥抱着收音机，美滋滋地骑上他的二八大杠，一溜烟没影了。
李卫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内兜里，还用手按了按。
有了这笔钱，不仅能还上王大嘴的债，还能在这个寒冬里，让那个破碎的家，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离开鸽子市，李卫东没有回家，而是直奔县供销社。
一进供销社的大门，一股特有的混合味道扑面而来——那是酱油、陈醋、布匹和糖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这就是富足的味道。
柜台后面，穿着蓝大褂的售货员正低头织毛衣，眼皮都没抬一下：“买啥？”
“买肉。”
李卫东走到副食品柜台前。
案板上，摆着几扇猪肉。
如果是后世的人来买，肯定挑瘦的。但在这个极度缺油水的年代，肥肉才是抢手货。谁家要是能买到那种一指厚的“大板油”，回去熬成猪油，油渣还能包饺子，那简直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来两斤五花肉，要肥点的。”李卫东指著一块肥肉多、瘦肉少的肉条说道。
售货员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卫东身上穿着破棉袄，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个乡下穷汉子，居然开口就要两斤肉？
“一块六。”售货员冷冷地报了价，“肉票带了吗？”
“没票。”李卫东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拍在柜台上，“买议价肉。”
这年头，除了凭票供应的平价肉，也有不要票的“议价肉”，价格要贵上一倍。普通人根本舍不得买。
售货员看到那张大团结，眼神变了变，手里的毛衣也不织了，麻利地切肉、称重、找零。
提着两斤油汪汪的猪肉，李卫东又转到了糖果柜台。
玻璃罐子里，装着花花绿绿的糖果。最显眼的，是那画著一直大白兔子的奶糖。
“大白兔，给我来半斤。”
“半斤？那可贵，两块钱一斤呢。”
“称！”李卫东没有丝毫犹豫。
前世，妞妞直到四岁死的时候，都没吃过一颗大白兔奶糖。这是他一辈子的痛。这一世，他要把全世界最好的糖都给女儿。
除了肉和糖，他又买了一袋精米（不是那种带着沙子的糙米）、一瓶酱油、一包盐，还给沈幼楚买了一盒雪花膏。
走出供销社的时候，他手里提得满满当当，兜里的二十五块钱，花得只剩下十八块了。
但他一点都不心疼。
钱是王八蛋，花完再去赚。
回到村口的时候，正是中午饭点。
村口的大槐树下，蹲著几个端著大海碗吃饭的村民。大家伙正一边吸溜著红薯稀饭，一边嚼著舌根。
“哎，你们说李卫东那二流子是不是跑了？”
“肯定的啊！王大嘴那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李卫东欠了他五块钱，拿命还啊？我看八成是连夜跑路去外地躲债了。”
“造孽哦，扔下孤儿寡母的，这沈幼楚也是命苦”
正说著，有人眼尖，指著村道尽头：“哎？那是不是李卫东？”
众人齐刷刷地抬头。
只见李卫东顶着寒风，大步流星地走来。他虽然穿得破烂，但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网兜。
离得近了，大家伙的眼睛都直了。
那是啥？
那油纸包里透出来的红白相间的，分明是猪肉！看那分量，少说也有两斤！
还有那一袋子白花花的大米，那瓶黑亮的酱油
“我的乖乖，李卫东这是发财了？”
“他哪来的钱？不是说输得底裤都没了吗？”
“难道是去偷的？”
村民们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李卫东听见了，但他连眼皮都没抬，目不斜视地从人群中穿过，直接回了家。
推开家门，屋里冷锅冷灶。
沈幼楚正抱着妞妞缩在炕角，一脸的愁云惨雾。看到李卫东回来，她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的身后，像是怕警察跟着进来抓人。
“卫东，你你咋才回来？”沈幼楚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卫东没说话，直接把手里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放。
“砰”的一声闷响。
两斤五花肉，半斤大白兔，一袋精米，一瓶酱油。
这一堆东西，在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里，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沈幼楚傻了。
妞妞也傻了，小鼻子抽动着，似乎闻到了奶糖的甜味。
“这这是哪来的？”沈幼楚颤抖着手，不敢去碰，“卫东，你跟俺说实话，你是不是去干坏事了？咱穷归穷，可不能犯法啊！”
她想破头也想不明白，李卫东出门的时候身无分文，怎么回来就提着这么多好东西？除非是去抢了供销社。
“抢什么抢。”
李卫东看着妻子惊恐的样子，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他走过去，从兜里掏出剩下的一大把散钱——那是强哥给的，还有买东西找回来的，一共还有十几块。
他拉过沈幼楚那只粗糙的手，把钱重重地拍在她手心里。
“拿着。这是卖收音机赚的钱。那个破烂修好了，卖了二十五块。”
“二二十五？！”
沈幼楚感觉手心里的钱烫得吓人。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真是修那破烂赚的？”她还是不敢相信。
“我骗你干啥？”李卫东刮了一下妞妞的小鼻子，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女儿嘴里，“妞妞，甜不甜？”
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嘴里化开，妞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天上的星星。
“甜！爸爸，好甜！”小丫头含糊不清地喊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看着女儿幸福的样子，沈幼楚终于信了。她握著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那是激动的泪，也是委屈的泪。
“别哭了，赶紧做饭。”
李卫东挽起袖子，“今天咱们吃红烧肉！把这日子过出个人样来！”
这一顿饭，是李卫东重生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
没有铁锅（昨天差点被搬走，幸好留住了），李卫东就用那个破瓦罐炖肉。
五花肉切成大块，在锅里煸出油，加糖炒出糖色，再倒进酱油和水，小火慢炖。
不一会儿，一股霸道的肉香味就顺着门缝飘了出去，飘荡在整个院子里，甚至飘到了隔壁邻居的鼻子里。
把隔壁正在喝红薯汤的孩子馋得哇哇大哭。
肉炖好了，红亮油润，肥而不腻。
李卫东给沈幼楚和妞妞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白米饭，上面浇著厚厚的肉汤，铺着四五块大肥肉。
“吃！”
沈幼楚舍不得吃肉，想夹给李卫东。李卫东眼一瞪，直接夹起一块塞进她嘴里：“不吃就是看不起我赚钱的本事。”
沈幼楚含着泪，咬了一口那软糯的红烧肉。
太香了。
香得让人想哭。
妞妞更是吃得满嘴流油，小肚皮都鼓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傻笑：“肉肉好吃，爸爸真好”
看着妻女狼吞虎咽的样子，李卫东心里比吃了蜜还甜。这才是重生最大的意义啊。
就在一家人沉浸在幸福中的时候。
“砰砰砰！”
院门又被人用力拍响了。
“李卫东！开门！我知道你在家！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是王大嘴。
沈幼楚刚端起的碗差点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他他咋又来了？不是说好三天吗？”
李卫东眼神一冷，放下了筷子。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才刚过中午。
王大嘴这是估摸着他还没跑，特意来堵门的，或者是闻着肉味来找茬的。这狗东西，是真没打算给他们家留活路。
“你和妞妞接着吃，别停。”
李卫东站起身，从兜里数出六块钱——这是他特意留出来的整钱，其他的都给了沈幼楚。
他拿过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去去就回。”
李卫东推开门，走进了风雪中。
院门口，王大嘴正领着两个游手好闲的混混，手里还拎着那根木棍，一脸嚣张地叫骂着。
“李卫东，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在家炖肉！有钱买肉吃，没钱还债是吧？兄弟们，给我冲进去，把锅砸了！”
王大嘴正准备一脚踹开门板。
门突然开了。
李卫东像一尊门神一样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
“哟，舍得出来了？”王大嘴被吓了一跳，随即狞笑道，“我还以为你钻耗子洞里去了。咋样，钱凑齐了吗？要是没凑齐，把你那炖肉端出来给哥几个尝尝，这利息”
“啪！”
一声脆响。
几张纸币狠狠地甩在了王大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王大嘴被打懵了。
钞票散落在他脚边的雪地上。一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
刚好六块。
“拿着钱，滚。”
李卫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比这冬天的风还要冷，“利息给你了，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在我家门口晃悠。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王大嘴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钱，又看了看李卫东那充满杀气的眼神，一时间竟然忘了弯腰去捡。
这才半天啊！
昨天还穷得要卖锅的李卫东，今天不仅吃上了肉，还随手就能甩出六块钱？
这小子，到底干啥去了？
看着王大嘴灰溜溜捡钱离开的背影，李卫东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六块钱，只是个开始。
他的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看向了村东头的方向。
那里，是县农机站的废品堆放场。
据说，那里堆著好几台报废的柴油机和坏掉的拖拉机变速箱。在别人眼里那是废铁，但在现在的李卫东眼里，那是一座等待他去挖掘的金山。
“接下来，该干票大的了。”
李卫东喃喃自语，转身关上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