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二疤看书王 首发
屋顶上那盏落满苍蝇屎的15瓦灯泡,毕竟电压不稳,发出昏黄发红的光,像个快要断气的老人,时不时还要闪烁两下。
会计老张正端著个茶垢厚得能刮下来的搪瓷缸子,眼神斜楞著李卫东,嘴角挂著一丝等著看笑话的讥讽。
“我说支书,这风扇可是公社去年刚配下来的‘长城牌’,一百多块钱呢,虽说大冬天的不用它扇凉风,但这可是集体财产。要是让这二流子给拆坏了,这账怎么算?到时候审计下来,我可不背这个锅,”
老张这话虽说是对着村长赵国栋说的,但那双三角眼却死死盯着李卫东。
赵国栋眉头皱成了“川”字,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烟,心里也有些打鼓 毕竟李卫东以前的名声太臭了 这突然摇身一变成了“技术大拿”,换谁心里都得犯嘀咕。
但看着屋里这散不出去的烟味,他又不得不赌一把,明天公社领导下来检查,这门窗紧闭的屋里要是烟熏火燎的,领导能坐得住?
“坏了我赔,”
李卫东头都没抬,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站在那张办公桌上,仰著头,手里的万用表表笔正搭在吊扇的接线盒里。
“赔?你拿什么赔?拿你家那口烂锅?”老张嗤笑一声,“我看你是想瞎猫碰死耗子,骗大队这点工分吧?”
李卫东没理他 眼神却是微微一凝。
刚才万用表测出来的结果很有意思 电阻无穷大,确实是断路。
但断的地方太巧了。
他放下表笔,从兜里掏出那把尖嘴钳,并没有去拆电机,而是直接夹住了通往线圈的一根红色引线,那根线的绝缘皮看着完好无损,但李卫东用手一摸,里面却是软塌塌的。
“赵叔,借个剪刀用用,”李卫东居高临下地说道。
“给他,”赵国栋挥挥手。
老张不情不愿地从抽屉里扔出一把大剪刀。
李卫东接过剪刀,对准那根看起来“完好”的电线,轻轻一剪。
“咔嚓,”
电线断开。
李卫东把剪断的截面递到赵国栋面前:“赵叔 您是老把式了,您看看这铜芯的断口。”
赵国栋眯着眼凑过去一看 脸色瞬间变了。
那铜芯的断口整整齐齐,根本不是自然烧断或者拉断的毛茬,分明是被人用钳子或者剪刀在里面硬生生夹断,只留了一层胶皮连着!
这手段极其隐蔽 外表根本看不出来,通电后毕竟接触不良会发热 最后彻底断开。
“这是人为的。”
李卫东压低声音,只用赵国栋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看来有人不希望明天的会开得太顺当,想让您在领导面前丢那个‘乌烟瘴气’的人啊,”
赵国栋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28墈书王 耕辛嶵全
明天公社领导下来,要是连个通风的设备都没有 那一屋子烟味脚臭味,这检查结果能好?再加上负责维修的老王恰好“出差”了
这分明是冲着他赵国栋来的!
赵国栋猛地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会计老张。老张被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看看我干啥?又不是我弄的。”
“我也没说是你。”
赵国栋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李卫东 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的怀疑 反而多了一丝郑重,“卫东 既然找到了毛病 能修不?”
“小毛病 ”
李卫东把那截断线重新剥皮,露出崭新的铜丝,“这也就是欺负咱村里人不懂电。要是懂行的,一眼就看穿了。”
这一句话 既点出了问题,又给了赵国栋台阶下,还顺便暗示了“只有我懂行”。
接下来的贼钟,成了李卫东的个人表演秀。
这货动作麻利地将断线重新绞合 毕竟没有电烙铁(大队部也没有),他直接采用了“绞接法”,用钳子把铜丝死死地拧在一起 然后掏出自己黑胶布 带来的 严丝合缝地缠了好几圈。
“那个赵叔,我看这轴承也干了,有黄油或者机油没?”
“有!拖拉机上刚换下来的废机油 在墙角桶里,”赵国栋现在是有求必应。
李卫东跳下桌子,用一根筷子蘸着黑乎乎的机油,小心翼翼地滴进吊扇的轴承缝隙里,一边滴一边用手拨动扇叶。
原本转动有些扇叶,生涩的 在机油的滋润下,变得越来越顺滑 最后轻轻一拨就能转十几圈。
“行了,”
李卫东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把接线盒盖好,跳下桌子。
“老张,去把闸合上,”赵国栋命令道。
老张虽说心里不爽,但也想看看这二流子到底有没有真本事,他走到门口 拉下了那个黑色的胶木闸刀。
“啪,”
随着闸刀闭合,屋顶那盏昏黄的灯泡瞬间暗了一下——这是电机启动瞬间的大电流把电压拉低了。
紧接着。
“嗡——”
一声沉闷有力的轰鸣声响起。
那台原本转起来像老牛拉破车一样的绿色吊扇,此刻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呼啸著旋转起来,速度之快,甚至在扇叶边缘拉出了一道道残影!
“呼呼呼——”
强劲的风力从头顶压下来,虽说带着冬日的凉意 但效果立竿见影——屋里那层厚厚的、呛人的烟雾,几乎瞬间就被搅散,顺着门缝和窗户缝钻了出去。
“哎呦我的帽子,”
老张刚想去护桌子上的账本,头上的解放帽直接被风给掀翻了,露出了稀疏的地中海发型。
风力强劲,且没有任何杂音,只有单纯的风噪。61墈书王 已发布最新蟑劫
赵国栋站在风扇底下,深吸了一口空气,不再呛人的空气 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好,好小子,”
赵国栋大声喊道,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惊喜 “这风比新的还大,这排烟效果绝了,比老王修得利索多了!”
老张这会儿也不说话了,捡起帽子灰溜溜地戴上,事实胜于雄辩,这二流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李卫东只是淡淡一笑,收拾好自己的工具包:“赵叔,线接好了,轴承也润滑了 只要不人为破坏,这风扇转个十年八年没问题。”
他特意咬重了“人为破坏”四个字。
赵国栋心领神会,走过来拍了拍李卫东的肩膀 这次是实打实的亲热:“卫东啊,以前叔看走眼了。你是个有本事的,今后咱村的电器要是再有啥毛病,叔直接找你,”
说完,赵国栋转头对着老张吼道:“老张!给卫东开一张介绍信,再把拖拉机的摇把拿给他 ”
老张一愣:“支书,真让他开拖拉机?那是集体财产”
“废什么话,明天的会要是烟熏火燎把领导呛跑了,你负责?”赵国栋眼珠子一瞪。
老张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乖乖地从抽屉里拿出公章和介绍信纸,唰唰写好,盖了个鲜红的大印。
李卫东接过那张信纸,薄薄的。
上面写着:“兹有我大队社员李卫东,前往县城采购物资,请予以放行。红旗大队革命委员会(印)”。
在这个还要查年代,路条的,这张纸就是护身符,是通往县城的通行证。
更重要的是,手里沉甸甸的铁摇把。
那是大队那台“东方红”拖钥匙 拉机的。
“突突突——突突突——”
伴随着排气管喷出的滚滚黑烟 那台满身泥泞的红色拖拉机,在全村人震惊的目光中,轰鸣著冲出了大队部的院子。
驾驶座上,李卫东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大前门,神情淡然。
“我的娘哎,那不是李卫东吗?”
“他还会开拖拉机?”
“那是村长的车啊!村长咋把这宝贝疙瘩借给他了?”
路边的村民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像是看见了外星人,在这个村里,能开上拖拉机,那比后世开法拉利还要拉风。
沈幼楚正抱着妞妞站在家门口张望,听到拖拉机的声音,她下意识地以为是村长来了。
结果车停下,跳下来的却是自家男人。
“幼楚!上车,”
李卫东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大声喊道。
“上上车?去哪?”沈幼楚吓傻了,腿都在打哆嗦。她这辈子坐过最好的车就是结婚时的牛车。
“进城,去拉货!”
李卫东二话不说 把早就准备好的几个破麻袋扔进车斗,又把还在发愣的妞妞一把抱起来,塞进沈幼楚怀里,然后连推带拽地把娘俩弄进了拖拉机的车斗里。
“坐稳了!咱们去捡钱!”
李卫东一脚油门,拖拉机发出一声怒吼,卷起一路雪尘,朝着县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坐在颠簸的车斗里 沈幼楚紧紧搂着兴奋得哇哇大叫的妞妞 看着前面那个宽厚的背影,眼泪被风吹得乱飞。
她感觉像是在做梦。
三天前 她还在为一口锅发愁。
三天后,她坐上了全村最威风的拖拉机 去县城“捡钱”。
这日子,变天了,真的。
有了拖拉机 李卫东的效率提升了十倍不止。
他没有再去那个只会收废铁的门卫大爷那里 而是直接把车开到了县城另一头的“机电修造厂”后门。
这里是真正出“好货”的地方。
凭借著赵国栋开的介绍信 再加上那一包没抽完的大前门,李卫东成功混进了修造厂的废料堆。
这里的东西,比废品站的高级多了。
报废的洗衣机外壳、烧坏的工业大电机、成捆的废旧电线 甚至还有几块被淘汰下来的电路板。
李卫东就像一只老鼠,掉进米缸的老鼠,疯狂地搬运著。
“这洗衣机壳子,钣金还是好的,拿回去喷个漆就是新的!”
“这电机,换个轴承就能用!”
“这电路板上的电阻电容,拆下来全是宝贝,”
他不光是是在捡破烂,这货是在构建自己的“军火库”。
整整装了半车斗。
最后,在一个角落里 不起眼的角落里,李卫东发现了一个大家伙。
一台被油布盖住的、只有半截身子的机器。
那是机床的半成品,或者是报废的试验品。
但李卫东看中的不是机器 而是机器旁边扔著的一个木头箱子。
他打开箱子一看 呼吸瞬间急促了。
箱子里 整整齐齐码放著十几根漆包线 那是绕制电机线圈的核心材料!而且是高纯度的紫铜线!
在这个计划经济时代 漆包线是严格管控的工业物资,有钱都买不到,有了这东西,他就不需要去拆旧线圈了 他完全可以自己手搓全新的大功率电机!
“大爷 这箱烂线头我也拉走了啊,给您腾地方,”
李卫东压抑著狂喜,冲著远处的看门人喊了一嗓子。
“拉走拉走,看着就烦,”看门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当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铜丝。
李卫东用最快的速度把箱子搬上车,用破麻袋盖得严严实实。
这一箱漆包线,如果放到黑市上,至少值两百块!
而他 只花了几块钱的废铁价。
黄昏时分。
拖拉机满载而归,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摇摇晃晃地开进了村子。
李卫东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先把车开到了大队部,把赵国栋要的铁丝卸了下来,又塞给了赵国栋一包新买的“牡丹”烟(比大前门还高一个档次)。
赵国栋看着那一车斗的“破烂”,虽说不理解李卫东拉这些垃圾干什么,但看着那包牡丹烟,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你小子懂事,以后车闲着的时候,你尽管开 油钱你自己出就行,”
搞定了村长这把保护伞 李卫东终于把车开回了家。
卸货的时候,动静很大。
几个村民围 路过的村民围在门口指指点点。
“啧啧 真成捡破烂的了?拉了一车垃圾回来。”
“我看他是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这些废铁。”
“沈幼楚也是倒霉,跟了这么个败家玩意儿,”
听着这些闲言碎语,正在搬东西的沈幼楚动作一顿,脸上有些挂不住,头低得更低了。
李卫东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把那个装满漆包线的箱子亲自搬进屋里,藏在了床底下。
他直起腰,看着门口那些等著看笑话的脸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笑吧。
明天,等我把第一台“翻新洗衣机”摆出来的时候,我看你们谁还能笑得出来。
可是,就在李卫东准备关门谢客的时候。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急匆匆地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是隔壁村的二舅 平时最势利眼,这几年连李卫东家的门都没登过。
此刻,二舅却满脸堆笑 手里还提着两瓶劣质白酒,一进门就拉住李卫东的手 亲热得像是失散亲兄弟 多年的。
“哎呀卫东,听说你把大队部的风扇都修好了?比新的还神?”
二舅一边说著,一边把酒往桌上一放,眼珠子贼溜溜地往屋里那几台已经组装好的“怪兽风扇”上瞟。
“那个舅求你个事儿,舅家里那台电视机,昨晚上突然冒烟了你能不能给看看?”
李卫东看着这位前倨二舅,后恭的,眼睛微微一眯。
电视机?
这可是个大活儿啊。
但他没有急着答应,而是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深吸了一口。
“二舅,看是可以,不过你也知道,我现在是做生意。这修电视可是个精细活,得排队。”
李卫东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 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气。
想求我办事?
那得按我的规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