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正点着煤油灯
煤油灯灯芯被挑高了一截 火苗，豆大的跳动着，散发出淡淡的黑烟。
沈幼楚端来一盆温水，兑了点珍贵的洗衣粉 手里拿着一块破抹布 正蹲在地上费力地擦洗著那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水很快就变得浑浊不堪 漂著一层厚厚得黑油。
“卫东 这东西真能修好？”
沈幼楚一边擦，一边忍不住抬头直接把一眼坐给看了在小方桌前的丈夫。
虽说她现在对李卫东有了些信心，但这几个铁坨子实在是太破了 锈迹斑斑不说，连个扇叶都没有，光秃秃的一个轴，看着像个断了怪物 脖子的，而且 这大冬天得 修风扇干啥？又没人用。
“能。”
李卫东头也没抬 手里拿着那把刚淘来的尖嘴钳，正在处理从废品站带回来的各种线头 “这可是华电机，生牌的，用料足，全是紫铜线圈。现在虽说冷，但这东西到了夏天就是紧俏货。咱们先修好备着，这叫反季节囤货。而且 我得先测测这电机有没有劲儿。”
刚刚己经测试过了。
四个电机底座里 有两个是启动电容击穿 一个是热保护熔断，还有一个是轴承卡死。
对于外行来说，这就是报废品，但对于李卫东来说，这简直就是送分题。
电容击穿？他从另外两个彻底报废的电子垃圾里拆了几个还能用的电容换上。
热保护熔断？在这个年代，直接短接直连，虽说少了一层保护 但用个三五年一点问题没有。
轴承卡死？倒点煤油浸泡清洗，再上点缝纫机油 顺滑得能转出花来。
最难的，其实是扇叶。
没有扇叶，电机转得再快也是个摆设 根本测不出带载能力。
“幼楚，咱家那个铝盆，漏底的呢？”李卫东突然问道。
“在柴房呢，那是去年漏的 补了好几次都补不住，我都打算当废铝卖了。”沈幼楚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拿来，有用。”
不一会儿，那个坑坑洼洼的破铝盆被拿了进来。
李卫东拿在手里掂了掂，铝皮还挺厚实 他拿起剪刀（用来剪布的大剪刀），沿着盆底边缘，“咔嚓咔嚓”地剪了起来。
这一幕把沈幼楚看呆了：“卫东，你剪它干啥？这可是铝啊，”
“做扇叶。”
李卫东眼神专注 动作，手里的极稳。
买原厂扇叶？那得好几块钱一片，而且还买不到。
既然买不到 那就自己造。
在铝皮上画出三片扇叶的形状，用力剪下来，边缘锋利如刀，他拿着半块砖头在地上耐心地打磨，直到边缘变得圆润光滑，不再割手。
然后是定型。
李卫东把铝片，剪好的放在门槛上 用锤子轻轻敲打，敲出符合空气动力学的弧度 前世作为工程师 他对流体力学的理解早就刻进了骨子里，扇叶的角度多大风力最强、噪音最小，他闭着眼都能敲出来。
最后 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动平衡。
手搓的扇叶最怕不平衡，转起来电机能抖散架。
李卫东找了一根筷子穿过扇叶中心的孔 架在两个碗沿上，轻轻拨动，哪边重了，扇叶就会往哪边沉，沉了就剪掉一点，轻了就点上一滴焊锡加重。
修修剪剪，敲敲打打。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沈幼楚早就累得睁不开眼了，抱着妞妞在炕上睡着了。
只有李卫东还在灯下忙碌 他的手指被铝片划了好几道口子，渗出了血珠，但他浑然不觉。
直到后半夜。
第一个完全由手工打造的“怪兽风扇”组装完毕。
底座是铸铁，黑色的，电机外壳被擦得铮亮，前面装着三片银白色的铝制扇叶，毕竟没有防护网罩（那东西手搓太费劲，暂时先裸奔） 这台风扇看着有一种粗狂的工业美感，像个随时准备起飞的螺旋桨。
“试试。”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 把插头插进了插座 墙上的。
毕竟家里还没通太多的电器，线路很简单。
捏住那个自制的开关旋钮（用牙膏盖改的） 轻轻一拧。
“嗡——”
电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银扇叶，白色的瞬间化作一道虚影。
“呼呼呼——”
一股风瞬 强劲的间席卷了整个屋子，虽说是冬天，但这股风并不为了降温，而是为了验证扭矩，电机的。
桌上的图纸被吹得漫天飞舞，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差点被吹灭，屋里原本那股呛人的煤油味，瞬间就被吹散了不少。
这风力，比供销社里卖的新风扇还要猛！
“成了。”
李卫东关掉开关，听着电机惯性空转的微弱声音，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说没有网罩有点危险 虽说样子丑了点，但这就不仅是风扇 这是钱。
第二天清晨。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照得院子里的积雪白得刺眼。
李卫东起了个大早。
把昨晚组装好的两台“怪兽风扇”搬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另外两个电机底座还没来得及弄 零件不够，得再去淘。
沈幼楚正在灶房里做饭，依然是白米粥，但今天多了两个白面馒头——这是昨晚李卫东特意交代的，既然有钱了，就不能苦了老婆孩子。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那标咳嗽，志性的声。
“咳咳咳，卫东？李卫东在家吗？”
李卫东手里拿着螺丝刀，抬头一看。
一个穿着中山装、披着军大衣的小老头正背着手站在门口，一脸的焦急和火气。
是村长，赵国栋。
在红旗公社，赵国栋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当了二十年村长，那是真正的土皇帝 平时李卫东这种“二流子”，连进大队部跟赵国栋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哟，赵叔？这一大早的，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李卫东放下手里的活，不卑不亢地站起身，笑着打招呼。
要是李卫 以前的东，见着村长早就点头哈腰递烟了，但李卫，现在的东，身上那股子从容淡定的气质 让赵国栋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小子，怎么感觉变了个人似得？
“少跟我嬉皮笑脸，”
赵国栋瞪了他一眼 心情显然很糟糕，“我听人说 你昨天去县里把那个王大嘴的账给平了？还吃上肉了？”
这村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李卫东昨天打脸王大嘴的事 早就传遍了。
“运气好，做了点小买卖。”李卫东轻描淡写地说道。
“行，只要你不偷不抢，把日子过好，我也不爱管你得闲事。”赵国栋摆摆手 显得有些心烦意乱，“我今天是来找你问问 你昨天去县里，看没看见农机站的技术员老王？”
“没看见。咋了赵叔？”
“哎，别提了，”
赵国栋一拍大腿 满脸愁容 “大队部的那个大吊扇坏了，明天公社领导要下来检查工作，就在大队部开会。这大冬天的，门窗都关得死死的 那帮领导个个都是老烟枪，那屋里到时候烟熏火燎的，跟太上炼丹，老君的炉似的，要是没个风扇排排烟、通通风，那烟味脚臭味能把领导熏晕过去，”
“关键时刻掉链子 我让人把扇子拆下来了，想找老王修，结果听说老王去省里学习了，三天后才回来。这不急死人吗，”
赵国栋也是病急乱投医，他原本是想去县里找人，路过李卫东家，想起这小子昨天好像去过县里 顺嘴进来问一句。
李卫东听完，心里乐了。
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正愁这两台“怪兽风扇”怎么打开销路，这机会不就来了吗？冬天虽说不需要降温 但无论哪里 只要有人抽烟，就需要通风啊！
“赵叔，风扇坏了？啥毛病？”李卫东明知故问。
“我哪懂啥毛病，就是不转了，还嗡嗡响 烫得都能煎鸡蛋，”赵国栋没好气地说道，“行了 既然你没看见老王，那我还是赶紧去县里修车铺碰碰运气吧”
说完 赵国栋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
“嗡——”
一阵低沉而有力的电机轰鸣声，突然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紧然后，一股强劲的风，卷著雪沫，地上的子，直接吹到了赵后背，国栋的上。
赵国栋吓了一跳，头顶的棉帽子差点被吹飞。
猛地转过身。
只见李卫东站在石桌旁 一只手按著那个黑乎乎的铁疙瘩，那前面银扇叶，白色的正转得飞快，毕竟转速太高，甚至发出了类似于飞机起飞的呼啸声。
“这这是啥玩意儿？，”
赵国栋瞪大了眼睛，指著那台风扇，不可 一脸的思议。
这也太丑了！
没网罩，底座掉漆，看着像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的。
不过这风也是真大啊，隔着三四米远 刮在脸上都像刀子一样。
“风扇啊。”
李卫东关掉开关，扇叶缓缓停下 露出了那略显粗糙得手工剪裁痕迹，“我自己攒的。本来是想等夏天再卖，不过赵叔既然急着通风排烟 您看这风力，够不够把大队部的烟味吹跑？”
“你自己攒的？”
赵国栋像是听天书一样，几步走到石桌前 围着那台风扇转了两圈 甚至伸手摸了摸那个电机外壳 “热不热？会不会炸？”
“凉的。连转了一宿了，一点问题没有。”李卫东自信地说道。
赵国栋看李卫东得眼神彻底变了。
虽说不懂技术 但他知道这东西的含金量，这年头 能修家电的都是人才 能“造”家电的 那是神仙！
“卫东，你小子啥时候学会这一手了？”赵国栋狐疑地看着他 “这真是你弄的？”
“以前跟个下放的老教授学得，瞎琢磨。”李卫东依旧是那个借口，然后话锋一转 “赵叔，您刚才说大队部的风扇坏了？不转还发烫？”
“对对对，就是这毛病，”赵国栋现在的语气明显客气多了，带着一丝希冀，“你能修？”
李卫东笑了笑 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递给赵国栋。
赵国栋下意识地接过烟，一看牌子 眼皮又是一跳 好家伙，大前门，他这个村长平时也就抽个“握手”或者老旱烟。
“启动电容坏了 加上轴承缺油卡死，硬转把线圈烧热了。”
李卫东一边给赵国栋点火，一边用专业的术语说道 “如果不严重，换个电容清洗一下就行。如果线圈烧糊了 那就得重绕。”
赵国栋听不懂什么电容线圈，但他听懂了李卫东语气里的自信。
“那你能不能受累给看看？”赵国栋试探著问 “只要能修好，赶上明天的会 叔不让你白干 算大队出工，给你记十个工分，不，给你拿两块钱，”
两块钱？
李卫东摇了摇头。
现在的目标，可不仅仅是赚这两维修，块钱的费 他要的是特权 是资源，是以后在村里横著走的资本。
“赵叔，钱不钱的见外了。”
李卫东吐出一口烟圈 指了指桌上那两台怪兽，丑陋的风扇，“大风扇 队部的我可以修。但我有个小忙，想请赵叔帮一把。”
赵国栋警惕地看着他：“啥事？违法事我，乱纪的可不干。”
“看您说得。”
李卫东拍了拍那台风扇的底座，“我这做了几台风扇，风力你也看见了。但我这没网罩，家里也没铁丝了。我想借大队部的拖拉机去县里拉点货。另外”
李卫东顿了顿，眼神灼灼地看着赵国栋：“如果我把大队部的风扇修好了 而且比以前风更大。您能不能帮我给公社领导提一嘴？就说咱村有个维修点，以后公社要是坏了什么收音机、扩音器 都能送我这来。”
这就是李野心，卫东的。
修一台风扇只是小儿科。
要拿下公社乃至县里的定点维修资格！
有了这个名头，他的“废品翻新”生意，就能披上一层合法得金身 再也不用担心被当成投机倒把。
赵国栋盯着李卫东看了半晌，最后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
“行 你小子，要是真有这本事，我赵国栋保你，”
赵国栋大手一挥，“拿着家伙事儿 跟我走，大拖拉，队部的机，今天归你调遣 ”
李卫东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回屋拿起工具包，对着正在窗户缝里偷看的沈幼楚眨了眨眼 那意思是：
看，这生意，不就来了吗？
大队部里，几个村干部正围着那台拆下来的巨大的绿色吊扇发愁。
当李卫东背着工具包，跟在赵国栋身后走进来的时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支书 您这是把李二流子找来干啥？帮忙抬桌子？”会计老张推了推眼镜，一脸的嫌弃。
李卫东没有理会老张的嘲讽。
径直走到那台吊扇前，从包里掏出万用表（昨晚旧表，修好的） 熟练地搭在接线柱上。
表针猛地摆动。
李卫东眉毛一挑。
这吊扇的问题 比他还要，想象的简单，但也比想象的更“有趣”。
有人动过这台风扇。
这不是自然损坏 这是有人故意把线给剪断了藏在绝缘胶布里。
李卫东抬头，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屋里的几个人。
看来，这村部，小小的里，也是庙小妖风大啊。
不过 这正好是他立威的最佳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