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李卫东那句“不认人,只认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屋里每一个想占便宜的亲戚脸上。
原本喧闹的嗑瓜子声、拉家常声戛然而止。七大姑八大姨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的错愕,有的尴尬,更多的是恼羞成怒。
“卫东,你这话是啥意思?”
说话的是三婶,平时出了名的铁公鸡,此刻怀里抱着个不出声的半导体,三角眼一瞪,“合著咱们这些长辈大老远跑来给你捧场,连口水没喝上,你就要收钱?你这也太没良心了吧?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就是!都是自家亲戚,谈钱多伤感情?”
“这孩子,刚赚了点钱就六亲不认了,真是白眼狼。”
有人带头,屋里顿时炸开了锅。道德绑架这招,他们在农村用了一辈子,百试百灵。以往李卫东要是敢这么说话,早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但今天的李卫东,稳如泰山。
他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隔开了那些指指点点的手指。
“三婶,您小时候是抱过我。但我记得那年我去您家借个簸箕,您都怕我给用坏了,没借给我吧?”
李卫东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三婶的脸“刷”地一下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各位长辈,咱们把话说明白。”
李卫东随手扯过一张硬纸壳(那是包装电风扇用的),拿起一只红蓝铅笔,在上面“唰唰唰”写下一行大字,然后往墙上一贴。
【维修价目表】
字迹苍劲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这就是规矩。”
李卫东指著墙上的纸壳,“我是干个体户,是要向国家交税的。这屋里的焊锡、松香、电线,哪一样不是我花真金白银买回来的?要是都讲感情白送,那我就得喝西北风。你们谁要是愿意白送我两斤猪肉,我也愿意跟他谈谈感情。”
这话说得太实在,也太露骨,直接把那层遮羞布给扯下来了。
屋里的亲戚们脸色难看,有几个想占便宜的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什么玩意儿!掉钱眼里了!走走走,以后再也不登你家门!”
说完,三四个抱着破手电筒、烂闹钟的亲戚气呼呼地走了。
李卫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种无效社交和低端客户,走了正好,省得浪费时间。
屋里剩下的人少了小半,空气顿时流通了不少。
剩下的,大多是真有东西坏了、且确实没地儿修的。比如二舅。
二舅看着那张价目表,又看了看自己那台放在桌子上的宝贝电视机,心里那个疼啊。五块钱手工费!顶他在生产队干半个月了!
可是,看着李卫东那副“爱修不修”的架势,他又不敢赌气走人。这电视机可是全家人的命根子,要是拉到县城,光拖拉机油费都不止五块。
“行!五块就五块!”
二舅也是个狠人,咬著后槽牙,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数出五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狠狠拍在桌子上。
“钱给你!卫东,丑话说前头,这可是几百块的大件,你要是给我修坏了,别怪二舅把你家这破房子给拆了!”
“幼楚,收钱,记账。”
李卫东头都没抬,示意一直在角落里发愣的沈幼楚过来。
沈幼楚看着桌上的钱,手有点抖。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把亲戚骂一顿,亲戚还得乖乖掏钱?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钱,找了个本子记上:二舅,电视机,五元。
收了钱,李卫东的气场瞬间变了。
刚才那个有点痞气的二流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严肃、专注的工程师。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螺丝刀,走到那台“飞跃”牌12寸黑白电视机后面。
全屋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大气都不敢出。这年头,电视机太神秘了,谁要是能把这东西拆开再装回去,那跟造原子弹也差不了多少。
李卫东熟练地卸下后盖螺丝,“咔哒”一声,后盖打开。
一股陈年的积灰味混合著电子元件特有的焦糊味扑鼻而来。
李卫东皱了皱眉。这里面的灰尘积了得有一指厚,很多元件都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了。
“通电,试机。”李卫东吩咐道。
二舅赶紧插上插头,拧开开关。
电视机发出“嗡”的一声响,屏幕并没有亮,而是在中间出现了一条刺眼的、明亮的水平白线。
“看见没!就是这毛病!”二舅急得直拍大腿,“只有一条线,啥图像都没有,还一股糊味!”
李卫东只看了一眼,就拔掉了电源。
“水平亮线,场扫描电路故障。”
李卫东嘴里蹦出几个二舅听不懂的专业辞汇。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在电路板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显像管颈部附近的一个电解电容和几个晶体管上。
他伸出手指,在一个黑色的圆柱形电容上轻轻弹了一下。
那个电容的根部已经鼓包了,甚至流出了一点黄水。
“场输出电容干涸失效,导致场输出管过热烧毁。”
李卫东心里有了底。这是老式电视机的通病。那时候的国产元件质量不稳定,加上农村电压不稳,很容易烧这一块。
“二舅,毛病找著了。齐盛小税徃 已发布醉辛蟑劫”
李卫东直起腰,“一个电容坏了,连带着烧坏了一个三极体。这两个件得换。”
“换!换!多少钱?”二舅现在只求能修好。
“电容五毛,三极体一块五。一共两块。加上手工费,您还得再补两块。”
“给给给!”二舅现在已经麻木了,只要电视能亮,别说两块,三块他也掏。
沈幼楚又收了两块钱。
接下来,就是李卫东的表演时间。
他没有电烙铁,依然是用那个烧红的铜丝(配合牙膏皮焊锡)。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敢嘲笑他的工具简陋。
因为他的动作太稳了。
左手持锡,右手持铜丝,在满是灰尘的电路板上,精准地融化焊点,拔下旧元件。然后,从自己那堆从废品站淘来的“电子垃圾”里,找出型号匹配的拆机件(虽然是旧的,但也是进口的红宝石电容,比国产的还好),迅速焊上去。
那一缕缕升腾的松香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神秘。
十分钟后。
“好了。”
李卫东吹了吹焊点上的浮灰,重新检查了一遍线路,确信没有短路后,把后盖扣上,却没拧螺丝。
“这就好了?”二舅有些不敢相信,这也太快了。县里修电视的师傅,哪个不是对着图纸哼哧哼哧搞半天?
“插电。”
李卫东言简意赅。
二舅颤抖着手,再次插上插头,拧开开关。
全屋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灰暗的玻璃屏幕。
一秒。两秒。
“滋——”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高压静电声,屏幕亮了!
那条该死的水平白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屏雪花点!
“亮了!满屏都亮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呼。
李卫东神色淡定,伸手在调谐旋钮上慢慢转动。
雪花点开始扭曲、变幻。
突然。
画面一跳,一个清晰的人影出现在屏幕上。
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新闻播音员,正在播报新闻。字正腔圆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那是省台的信号。
虽然是黑白的,虽然信号还有点噪点,但在二舅眼里,这比彩色照片还好看!
“神了!真神了!”
二舅激动得语无伦次,冲上去抱着电视机左看右看,恨不得亲两口,“比坏之前还要清楚!以前还有重影呢,现在重影都没了!”
李卫东笑了笑。刚才顺手调了一下中周变压器,校正了频率,画质自然提升了。
“二舅,这回这五块钱,花得冤不冤?”李卫东擦了擦手上的黑灰,笑着问道。
“不冤!太值了!”
二舅竖起大拇指,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卫东,你这手艺,绝了!比县里的老师傅都强!以后谁再说你是二流子,二舅第一个大嘴巴抽他!”
这一幕,给在场的所有人带来了巨大的震撼。
那可是电视机啊!几百块的宝贝!
在李卫东手里,十分钟就起死回生了?
这哪里是修家电,这简直是变魔术!
“卫东!快给我看看这收音机!不响了,我都放半年了!”
“还有我这手电筒!开关坏了!”
“我也修!我也修!我先交钱!”
剩下的亲戚们瞬间沸腾了,争先恐后地往桌前挤,生怕李卫东反悔不修了。刚才那点关于“谈钱伤感情”的不快,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绝对的技术实力面前,面子算个屁?能把东西修好才是硬道理!
李卫东坐在桌前,来者不拒。
“这个收音机波段开关脏了,清洗一下,一块钱。”
“这个手电筒弹簧锈断了,换个弹簧,两毛。”
“这个电壶底座烧了,换个发热盘,三块。”
沈幼楚忙坏了。
她那个用来记账的小本子,密密麻麻记了一页。
装钱的那个铁皮饼干盒,渐渐满了。有一分二分的硬币,有一毛两毛的纸币,也有大团结。
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送走了最后一个满意的亲戚,小院终于恢复了宁静。
李卫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瘫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卫东”
沈幼楚关好门,抱着那个铁皮盒子走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
“咱们今天赚了多少?”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数数。”李卫东吐出烟圈,笑着看她。
沈幼楚把盒子里的钱全部倒在桌子上。哗啦啦一堆,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一张一张地数,越数心跳越快。
“一共四十二块五毛六!”
沈幼楚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感觉自己快晕过去了。
四十二块!
加上李卫东之前带回来的钱,他们家的存款,在短短两天内,突破了一百四十块!
这是什么概念?
这年头,一个普通的双职工家庭,一年攒下来的钱也不过如此。
而这,仅仅是李卫东一个晚上的劳动成果。
“这么多”沈幼楚看着那堆钱,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了,“卫东,这日子咋跟做梦似的?”
“傻瓜,这才哪到哪。”
李卫东伸手帮她擦掉眼泪,眼神深邃,“这点钱,只够咱们吃饱饭。想要以后不让人欺负,想要妞妞上最好的大学,咱们还得赚更多的钱。”
“嗯!我都听你的!”沈幼楚重重地点头,现在的她,对李卫东已经是盲目崇拜了。
“收好吧,明天还得进货。”
李卫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紧接着,一个压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卫东!卫东睡了吗?我是村长!”
李卫东心头一跳。
这么晚了,赵国栋来干什么?而且听声音,似乎很焦急。
他示意沈幼楚赶紧把钱收起来,自己快步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赵国栋推著自行车,满头大汗,脸色严峻。
“赵叔,出啥事了?”
赵国栋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这才一步跨进院子,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说道:
“卫东,出事了。你得赶紧做准备。”
“刚才我在公社开会,听公社联防队的队长说,县工商局接到了举报,说咱们红旗公社有人‘私设工厂、投机倒把、扰乱市场’。”
“那个举报人还特意点了名,说是有人大量收购废旧物资,组装伪劣电器高价倒卖。”
赵国栋看着李卫东,神色凝重,“卫东,这不明摆着是冲你来的吗?明天上午,县工商局和联防队就要联合执法,直接来抄你的家!”
李卫东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赵大刚。
那个白天在县城威胁他的供销社维修师傅。
动作真快啊,连夜举报,这是想直接置他于死地,让他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在这个年代,“投机倒把”虽然已经不像前几年那么严重,但如果被扣上“私设工厂、组装伪劣产品”的帽子,没收财产是轻的,搞不好真得进去蹲几天。
“赵叔,谢了。”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脸上并没有赵国栋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反而透著一股让人心悸的冷静。
“谢啥谢!你赶紧想想办法吧!把你那些风扇、零件,赶紧找地方藏起来!要是明天被搜出来,人赃并获,我也保不住你!”赵国栋急得直跺脚。
“藏?”
李卫东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既然他们想玩,那我就陪他们玩把大的。”
李卫东转头看向屋内那几台刚组装好的风扇,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赵叔,明天他们几点来?”
“说是上午九点。”
“好。”李卫东点了点头,“明天九点,我会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你要干啥?你可别乱来啊!”赵国栋看着李卫东那令人胆寒的眼神,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放心,赵叔。”
李卫东拍了拍赵国栋的肩膀,“我不仅不会乱来,我还要借这次机会,把我的‘卫东家电维修部’,名正言顺地挂牌开张!”
“这一仗打赢了,以后在红旗公社,就没人再敢动我李卫东一根手指头。”
寒风呼啸。
李卫东站在夜色中,像是一头露出了獠牙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