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寒风如刀。
赵国栋蹲在李卫东家的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著那包李卫东刚给的“牡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卫东,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赵国栋吐出一口浓烟,看着正在屋里忙活的李卫东,“你让我去通知二舅他们明天一早来拿东西,还要带着户口本?这是要干啥?跟工商局的人硬刚?我可告诉你,民不与官斗,真要闹大了,我也保不住你。”
李卫东手里正拿着一块硬纸板,用毛笔蘸着墨汁,神情专注地在上面写着大字。
“赵叔,咱们不斗。”
李卫东落下最后一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咱们讲道理。讲国家的道理。”
赵国栋凑过去一看,只见那纸板上写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红旗公社家电便民维修点】
“便民维修点?”赵国栋愣了一下。
“对。”李卫东把纸板竖在墙根,“赵叔,那个赵大刚举报我什么?说我私设工厂、组装伪劣产品倒卖,对吧?”
“是啊!这罪名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就是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秩序。”
“那如果”李卫东指了指屋里那几台组装好的风扇,“这些东西不是我卖的,而是乡亲们送来让我‘维修’和‘翻新’的呢?我只收个手工费,这是不是就变成了‘为人民服务’?”
赵国栋眼睛猛地一亮,一拍大腿:“妙啊!这性质变了!”
造假货卖,那是投机倒把。
帮老乡修旧利废,那是学雷锋做好事!
“可是”赵国栋随即又担忧起来,“那些工商的人也不是傻子。你这风扇一看就是拼凑的,零件哪来的?要是他们查你零件来源,你怎么说?”
“零件?”
李卫东转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装满废旧铜线和破烂电机的麻袋,又指了指角落里那堆真正的电子垃圾。
“我的零件都是废品站买的废铁。国家现在提倡‘勤俭节约、修旧利废’。我把废铁变成能用的家电,这是响应国家号召。我看谁敢说我不对?”
李卫东的眼神锐利如刀,“赵叔,您是老党员了,您应该看过报纸。今年8月份,中央刚发了文件,鼓励城镇待业青年和闲散劳动力从事个体经营。风向早就变了,只是底下这帮人还想拿着鸡毛当令箭。”
听到李卫东提到“中央文件”,赵国栋彻底服了。他这个村长都没这小子懂得多,懂政治。
“行!卫东,叔信你这一回!”
赵国栋站起身,狠狠掐灭烟头,“我现在就去通知二舅他们,明天一早,全都带着东西来给你‘站台’!我看明天谁敢动咱红旗村的人!”
次日清晨。九点整。
冬日的阳光虽然明媚,却照不暖红旗村口那肃杀的气氛。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村子的宁静。齐盛晓说旺 醉鑫蟑劫哽辛筷
一辆绿色的212吉普车,后面跟着四五辆自行车,气势汹汹地停在了李卫东家那条巷子口。
车门打开。
下来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大盖帽的中年人,腋下夹着个黑皮包,一脸的严肃。这是县工商局的干事,姓周。
在他身后,跟着几个胳膊上戴着红袖箍的联防队员。
而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一脸阴狠、推著自行车的赵大刚。
赵大刚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口袋里插著两支钢笔,一副“公事公办”的派头。他指著李卫东家那扇破旧的院门,大声说道:
“周干事,就是这家!我都打听清楚了,这小子叫李卫东,是个劳改释放人员(其实不是,只是二流子,赵大刚故意抹黑),天天在里面叮叮咣咣搞非法组装。昨儿个还在县里公然兜售劣质风扇,我亲眼所见!”
周干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了一眼这破败的土房,眼里闪过一丝嫌弃:“这种黑窝点,必须严厉打击。走,进去看看!”
“咣当!”
院门本来就虚掩著,被一个联防队员一脚踹开。
“都不许动!例行检查!”
赵大刚一马当先冲了进去,脸上挂著得逞的狞笑,“李卫东!你事发了!赶紧把你那些假冒伪劣产品都交出”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院子里的景象,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没有惊慌失措的逃窜,没有满地狼藉的赃物。
只见不大的院子里,整整齐齐地坐着七八个老头老太太,正围着那个小方桌嗑瓜子、喝热茶。
李卫东正穿着围裙,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在给二舅修那个这飞跃牌电视机。
看到这帮人闯进来,李卫东慢条斯理地放下螺丝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一丝惊讶(装的):
“哟,这不是赵师傅吗?这么大阵仗,这是来切磋技术?”
“少废话!”
赵大刚被李卫东这副淡定的模样气得半死,指著桌上那几台组装好的“怪兽风扇”吼道,“周干事,你看!那就是赃物!连个网罩都没有,电机还是旧的,这明显就是拼装的伪劣产品!人赃并获!”
周干事皱着眉走上前,看了一眼那几台风扇,确实很简陋。
“你是李卫东?”周干事板著脸问道,“有人举报你私设工厂,无证生产销售电器,涉嫌投机倒把。这些东西,怎么解释?”
“私设工厂?”
李卫东笑了,笑得很无辜,“领导,您这帽子扣得太大了。我这就是个给乡亲们修东西的便民点。”
说著,李卫东指了指墙上挂著的那个纸板:【红旗公社家电便民维修点】。
“修东西?”赵大刚冷笑,“你骗鬼呢!修东西能修出一模一样的三台风扇?这分明是你组装了准备拿去黑市卖的!”
“哎?这位同志怎么说话呢?”
一直坐在旁边喝茶的二舅突然站了起来,把手里的茶缸往桌上一顿,“这风扇是我的!我家风扇坏了,拿来让卫东给修修,换了个电机,咋就成黑市卖的了?”
“对啊!那台是我的!”三婶也站了起来,指著另一台风扇,“俺家那台用了三年了,昨儿个不转了,卫东刚给俺修好。咋的,修自家东西也犯法?”
“还有这电视!”
二舅指著桌上那台正放著画面的电视机,“这可是俺家的大件,全村都知道!卫东手艺好,给俺修好了。你们这帮人一进来就喊打喊杀的,吓坏了俺这老百姓,你们负责啊?”
这帮亲戚,昨晚得了赵国栋的嘱咐,再加上李卫东承诺“今天帮忙作证,下次修东西打八折”,此刻一个个那是戏精上身,配合得天衣无缝。
赵大刚傻眼了。
“你你们”他指著这帮老头老太太,气得手都在抖,“你们这是串通好的!这风扇明明就是新的铝片剪的,怎么可能是旧的!”
“赵师傅,您这话就不专业了。”
李卫东淡淡地插话道,“原来的扇叶烂了,我用废铝皮给乡亲们手工敲一个新的,这叫‘修旧利废’。怎么,只许你们供销社换新件收高价,不许我们老百姓自己动手做个零件?”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顿时起哄:
“就是!供销社修个东西要人命!”
“卫东这是给俺们省钱!”
周干事看着群情激奋的村民,心里有点犯嘀咕。这要是激起民愤,他也不好交代。
他转头看向赵大刚,眼神里带了一丝不满:你不是说是个黑窝点吗?这怎么看都像个正经的维修摊子?
“就算就算你是修东西。”
周干事咳嗽了一声,试图找回场子,“那你有没有营业执照?没有执照,私自收费营业,那就是扰乱市场秩序!按规定,要没收工具,罚款!”
这就是硬卡政策了。
1980年底,个体户执照虽然开始发了,但在这种小县城,还没几个人见过。
赵大刚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对!执照!李卫东,你有执照吗?拿不出来就是黑户!给我封了他的摊子!”
几个联防队员闻言,就要上前搬东西。
沈幼楚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护着妞妞。
“慢著。”
李卫东一声断喝。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报纸——那是他昨天特意去大队部找赵国栋翻出来的,半个月前的《人民日报》。
他把报纸展开,直接怼到了周干事面前。
“领导,您是执法人员,应该比我更懂政策。”
李卫东指著报纸上的一篇文章,朗声念道,“国务院今年刚发的文,《关于严格控制物价、整顿议价的通知》,还有8月份的《关于进一步做好城镇劳动就业工作的通知》。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鼓励和扶持个体经济发展,允许个体劳动者从事修理、服务和手工业’。”
李卫东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小院里:
“国家都在鼓励搞活经济,鼓励便民服务。我李卫东,凭手艺吃饭,帮乡亲们修家电,解决大家的生活困难,这是响应国家的号召!怎么到了赵师傅嘴里,就成了投机倒把?”
“难道咱们县的政策,比国务院的文件还大?”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周干事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年头,做官的最怕什么?最怕站错队,最怕跟中央精神对着干!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张口就能背诵文件的年轻人,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哪里是个二流子?这分明是个懂政策、有文化的知识青年啊!
要是真把这事儿闹大,捅到上面去,说他阻碍个体经济发展,那他的乌纱帽还保得住?
周干事的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狠狠瞪了一眼旁边已经目瞪口呆的赵大刚,然后换上一副和蔼的笑容,伸手把李卫东手里的报纸推了回去。
“哎呀,这位小同志,误会,都是误会。”
周干事干笑两声,“我们也是接到群众举报,例行检查嘛。既然你是响应国家号召,搞便民维修,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不过嘛”周干事话锋一转,“虽然国家鼓励,但手续还是要补的。咱们县正在试点个体户登记,你既然有这个手艺,明天去局里填个表,办个证。以后就是正规军了,也没人敢再说三道四。”
这是在给李卫东递梯子,也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李卫东当然懂得见好就收。
他立刻换上一副谦虚的表情,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那一包“牡丹”烟,极其自然地塞进周干事的口袋里。
“领导说得对!我正愁不知道去哪办证呢。明天一定去局里向组织汇报工作!”
“好!好!”周干事拍了拍那个鼓囊囊的口袋,笑容更盛,“年轻人有前途!那个谁收队!”
说完,周干事看都没看赵大刚一眼,转身就走。
赵大刚彻底懵了。
他精心策划的一场围剿,怎么就被一张报纸给破了?而且这李卫东怎么还能去办证了?那以后岂不是更管不了了?
“周干事!不能走啊!他这是巧言令色”赵大刚还不死心,想去拉周干事。
“够了!”
周干事一把甩开他的手,压低声音骂道,“赵大刚,你安的什么心我不知道?人家那是正经手艺,懂政策懂法!你少拿我当枪使!以后这种烂事别来找我!”
说完,周干事钻进吉普车,一溜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赵大刚一个人,面对着满院子嘲讽的目光。
“赵师傅,还不走?”
李卫东走到门口,看着脸色铁青的赵大刚,嘴角带着一丝冷笑,“是不是也想让我给你修修脑子?不过这活儿太难,五块钱可下不来。”
“哈哈哈哈!”
院子里的村民们哄堂大笑。
赵大刚感觉脸像是被扒了一层皮,火辣辣的疼。他恶狠狠地盯着李卫东,咬牙切齿地说道:
“李卫东,你别得意!办了证又怎么样?在县城,家电这行水深着呢!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推起自行车,狼狈不堪地逃离了现场。
“赢了!卫东,咱们赢了!”
看着吉普车远去,沈幼楚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但脸上却全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赵国栋也是长出了一口气,拍著李卫东的肩膀感慨道:“你小子,真是神了!连工商局的人都能被你忽悠住。这下好了,有了周干事这句话,你以后就是咱红旗公社第一个正牌个体户了!”
李卫东看着那张写着“便民维修点”的纸板,眼神深邃。
这一仗,不仅赢了生存权,更赢了“合法身份”。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游击队,他是正规军了。
“赵叔,二舅,各位长辈,今天多谢了。”
李卫东对着众人拱了拱手,“今儿个中午,大家都别走。幼楚,去割五斤肉,买两瓶好酒!我请客!”
“好嘞!”
小院里一片欢腾。
酒足饭饱,送走了众人。
李卫东没有休息。他坐在桌前,看着手里那张赵大刚留下的“挑战书”(虽然只是口头的)。
赵大刚临走前那句“水深着呢”,不是空话。
县里的家电市场,虽然现在还是一片蓝海,但把控著渠道的,依然是供销社和百货大楼。他李卫东想要把生意做大,光靠修修补补是不够的。
他需要产品。
需要一个能一炮打响、利润巨大、且供销社根本没有的产品。
李卫东的目光落在了床底下那个装着漆包线的箱子上,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被沈幼楚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洗衣机外壳。
风扇只是练手。
冬天卖风扇,那是反季节销售,只能卖给饭店这种特殊客户。
真正能让他在这个冬天赚疯了的,是那个能解放全县妇女双手的神器。
“幼楚。”
李卫东喊了一声正在刷碗的妻子。
“哎?”
“明天跟我进城办执照。顺便”李卫东顿了顿,眼里闪烁著野心的光芒,“咱们去把城西那个快倒闭的木器厂仓库给租下来。”
“租仓库干啥?这院子不够用吗?”沈幼楚不解。
“不够。”
李卫东拿起螺丝刀,轻轻敲了敲那个洗衣机外壳,发出清脆的响声。
“因为接下来,我们要造的东西,这小院子装不下。”
“我要让全县想结婚的小年轻,都排队来给咱们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