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去，红旗村的狗吠声此起彼伏。
李卫东家的小院门被推开了。
沈幼楚领着两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走了进来。这两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双手插在袖筒里，看着坐在院子中央喝茶的李卫东，神情有些拘谨，甚至带着几分畏惧。
这是李卫东大伯家的堂哥李铁牛，和二叔家的堂弟李栓柱。
在李卫东还是“二流子”的时候，这两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见了他都是绕道走，生怕被借钱或是惹上麻烦。
“卫、卫东哥”
李栓柱年纪小点，壮著胆子叫了一声，眼神却不住地往院角那堆废旧铁壳子上瞟，“嫂子说你这儿有活干？还能给工钱？”
李铁牛则更实在，瓮声瓮气地问道：“卫东，俺不图别的。幼楚说管饭，管饱不？”
李卫东放下茶杯，看着这两位前世直到死都在土里刨食的亲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个年代，搞个体户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没技术，而是“后院起火”。
技术可以教，但忠诚和嘴严教不会。
用自家人，虽然笨点，但知根知底，嘴巴严，不会把他的“商业机密”——也就是那些废品翻新的门道到处乱说。
“铁牛哥，栓柱。”
李卫东站起身，掏出那包“牡丹”，一人散了一根。
两人受宠若惊，这可是牡丹啊！两毛多一包的好烟，平时村长都舍不得抽。
“今天叫你们来，确实是有活。”
李卫东指了指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旧洗衣机外壳和生锈的电机底座，“这堆破烂，你们也看见了。我要把它变废为宝。活儿不轻，脏，累，还得细心。”
“俺不怕脏！也不怕累！”李铁牛把烟别在耳朵上，拍了拍胸脯，“只要管饭，让我干啥都行！”
“不仅管饭。”
李卫东伸出一根手指，“一天一块五。现结，绝不拖欠。”
“啥？！”
李栓柱吓得差点跳起来，“一天一块五？卫东哥，你没算错账吧？”
李铁牛也愣住了，张著大嘴半天合不拢。
要知道，现在生产队的工分虽然还在记，但那是年底才分红，折算下来，一个壮劳力干死干活一天也就顶个三四毛钱。
去县里扛大包？那得有门路，而且累得吐血一天也就一块钱。
一天一块五，一个月就是四十五块！这比县里国营厂的正式工工资还高！
“没算错。”
李卫东语气平静，“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听指挥，让怎么干就怎么干，不许自作聪明。第二，嘴要严，出了这个院子，谁问都在干啥，就说是帮我修破烂，别的少说。第三，手脚要干净。”
“卫东你放心！”李铁牛脸涨得通红，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激励，“俺铁牛要是偷奸耍滑，嘴上没把门的，你就把俺赶出去，俺这辈子都不进你家门！”
“对！俺也一样！”李栓柱也赶紧表态。
“好，开工！”
李卫东不再废话，转身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工具：砂纸、钢丝刷、还有两桶汽油（清洗剂）。
小院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土法工厂”。
李卫东没有让他们瞎干，而是以前世工程师的思维，设计了一套简易的“流水线”。
第一道工序：清洗与除锈。
由力气最大的李铁牛负责。他把那些满是油污泥垢的电机底座和外壳，先用汽油刷洗，再用钢丝刷和砂纸玩命地打磨。
李卫东的要求极高：“铁牛哥，这底座必须磨到露出金属光泽，一点锈斑都不能有。否则喷漆挂不住，以后会掉皮。”
第二道工序：绝缘与绕线。
这个细致活儿交给了李栓柱。虽然他不懂电，但李卫东做了一个简单的模具。
“栓柱，你就坐在这儿。把这根漆包线，在这个模具上绕一百圈。数清楚了，多一圈少一圈都不行。绕完了，用这个绝缘纸包好。”
这其实是电机定子线圈的半成品。最核心的接线和组装，依然由李卫东亲自操刀。
第三道工序：总装与喷漆。
这是李卫东的领地。他将处理好的外壳喷上新买的绿磁漆，装上电机，接好定时器，调试波轮间隙。
沈幼楚也没闲着。她成了“后勤部长”，负责烧水、做饭，偶尔还要帮着递个工具。
一上午的时间，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刺鼻的油漆味中飞快流逝。
虽然工具简陋，环境恶劣，但因为分工明确，效率高得惊人。
到了中午，三台崭新的“怪兽洗衣机”已经初具雏形，只差最后晾干油漆了。
“吃饭了！”
沈幼楚端著一个巨大的铝盆走了出来。
盆里是满满当当的白菜粉条炖猪肉。虽然肥肉不多（都让李卫东炼油了），但那是实打实的油梭子和肉片，香气扑鼻。手里还挎著一篮子白面馒头，个个都有拳头大。
“我的娘哎真有肉啊？”
李铁牛看着那盆菜，喉结剧烈滚动，眼睛都直了。他在家啃窝窝头都快啃吐了，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这么好的菜。
“吃！管饱！”李卫东拿起一个馒头塞给铁牛。
两个汉子也不客气，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吃得满头大汗。
“卫东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啊。”李铁牛嘴里塞满粉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眼角竟然泛起了泪花。
他是真感动了。跟着卫东干，有钱拿，有肉吃，还受人尊重（李卫东从不骂人，只是纠正技术）。这让他那颗朴实的心，彻底死心塌地了。
李卫东看着他们，心里盘算著。
按照这个速度，加上他晚上加班，一天能产出5台洗衣机。
5台，按每台168元算，流水就是840元！
除去成本和工人工资，纯利接近800元！
一天800，一个月就是2万4！
在这个万元户凤毛麟角的1980年，他一个月的收入，就能顶别人几辈子的积蓄。
这才是真正的暴利。
下午，生产继续。
然而，平静的小院很快被打破了。
“卫东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
李卫东抬头一看，是昨天在红星饭店买风扇的那个大厨，老刘。
不过老刘今天没穿厨师服，而是带着两三个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
“刘师傅？您这是”李卫东擦了擦手上的油漆，迎了上去。
“卫东啊，给你带生意来了！”
老刘满脸红光，指著身后几个人，“这几位是我们饭店采购科的，还有隔壁招待所的领导。昨天我把那风扇拿回去，好家伙，那风力把我们经理都震住了！这不，听说你这儿能定做，都想来看看。”
这就是口碑效应。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只要东西好，根本不需要广告，口口相传就是最强的营销。
“欢迎欢迎！”
李卫东把人让进院子。
几个采购科的领导本来还有点端著架子，觉得来这种农家小院有点掉价。但一进院子，看到那三台正在晾干的、造型霸气的洗衣机，还有那几个还没组装好的“怪兽风扇”，眼神顿时变了。
“这这是洗衣机？”招待所的王主任指著那绿铁柜子，一脸震惊。
“对，王主任，这是我新研发的‘工业级’洗衣机。”
李卫东顺势推销，“专门针对咱们北方冬天的厚衣服设计。劲儿大，洗得净。招待所洗床单被罩，用这个最合适，比那个娇气的商场货强十倍。”
“能试试吗？”王主任心动了。招待所的服务员天天抱怨手洗床单太累，这要是能解决，那可是大功一件。
“当然。”
李卫东直接通电演示。
当那个恐怖的漩涡再次出现时，王主任当场拍板：“定两台！不，三台！能不能给开发票？”
“能开收据，盖我们维修点的章。”李卫东笑着回答。
“行！风扇也要五台！这夏天还没到，先把货备上，省得到时候涨价！”
一番讨价还价。
洗衣机虽然没卖到168（那是给个人客户的价），批发价给了150。风扇给了30。
这一单，总共600块！
当王主任数出那一沓钱的时候，正在旁边打磨铁壳的李铁牛和李栓柱，手里的砂纸都掉地上了。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而他们的卫东哥，只是动动嘴皮子，就把这些废铁变成了钱？
神人。
卫东哥绝对是文曲星下凡的神人！
送走了这波客户，李卫东把钱交给沈幼楚。沈幼楚的手都在抖，装钱的铁皮盒子已经塞不下了，她不得不找了个装鞋的纸盒子来装钱。
“卫东，照这样下去，咱们这院里的废铁不够用了啊。”沈幼楚虽然激动，但也发现了问题。
“没事，明天我让强哥帮忙，直接去市里的废品总站拉货。”
李卫东信心满满。
一切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资金有了，人手有了，销路打开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场针对他的阴谋，正在夜色中悄然逼近。
与此同时。县城，运输队家属院。
赵大刚躲在自家的窗帘后面，死死盯着隔壁刘强家的院子。
院子里，刘强的丈母娘正乐呵呵地用那台新买的“怪兽洗衣机”洗衣服。
“这东西是真好用啊！这一大盆衣服，十分钟就洗完了！”老太太一边晾衣服一边夸。
赵大刚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劳改释放的二流子（他一直这么认为），能做出这种抢手货？
凭什么他这个正儿八经的供销社老师傅，修个收音机还得看人脸色，李卫东却能日进斗金？
“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赵大刚手里攥著一把螺丝刀和一小瓶浓盐水。
他是个电工，虽然技术一般，但他知道怎么毁掉一台电器而不留痕迹。
只要往电机的散热孔里喷点盐水，等水分干了，盐分结晶，就会腐蚀绝缘层，导致匝间短路。
到时候，只要一通电。
轻则烧电机，重则漏电伤人！
洗衣机可是要在那水里搅和的，这要是漏了电，电死个人那是分分钟的事！
只要出了人命，或者电伤了人。
李卫东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那就是重大安全事故！公安局立马就会来抓人！
深夜。
万籁俱寂。
刘强一家早就睡了。那台洗衣机就放在院子里的棚子下，没有搬进屋（太重了）。
赵大刚穿着一身黑衣服，像只老鼠一样，悄悄翻过了两家之间矮矮的院墙。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那台洗衣机旁边。
借着月光，他看着那绿色的外壳，狞笑一声。
“李卫东，这回我看你怎么死。”
他拧开手里的盐水瓶，将细细的喷嘴对准了电机后盖的散热缝隙。
“滋——滋——”
几股盐水喷了进去。
然后，他又用螺丝刀，悄悄地把接地线（虽然这年头很多家都没地线，但这台机器李卫东特意接了地线螺丝）给拧松了，制造了一个虚接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赵大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原路翻墙回去。
他躺在床上，兴奋得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明天刘强家传来惨叫、李卫东被戴上手铐押走的画面。
第二天一早。
李卫东刚给铁牛他们分配完今天的任务，正准备吃早饭。
“砰砰砰！”
院门被人疯狂砸响。
这声音不对劲，不像是买东西的，倒像是报丧的。
李卫东心里“咯噔”一下。
李铁牛跑过去开门。
门刚开，刘强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满脸煞白，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卫东！卫东兄弟！”
刘强一把抓住李卫东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甚至还在发抖。
“出出事了！”
“我妈我丈母娘”
李卫东眼神一凝，一把扶住刘强：“别急！把舌头捋直了说！出什么事了？”
“电电人了！”
刘强哆哆嗦嗦地喊道，“今儿一早，我丈母娘刚插上电，手刚伸进水里人就倒那了！现在送医院了，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你说是不是你的洗衣机漏电了？！”
此话一出，满院死寂。
沈幼楚手里的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卫东的瞳孔猛地收缩。
漏电？
不可能！
他对自己的技术有绝对的自信。每一台机器出厂前，他都用兆欧表测过绝缘电阻，而且特意加装了接地保护和漏电隔离。
除非
有人动了手脚。
“强哥，先救人要紧。”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瞬间冷静下来，那双眸子里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冷静，“铁牛，带上工具箱！跟我走！”
“这事儿，我要查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