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煤油灯光有些昏暗,但强哥——也就是刘强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坐在那张缺了腿、垫著砖头的木椅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眼神一个劲儿地往院子里瞟。
刚才进门的时候,他虽然嘴上说著感谢,心思却被那个绿得发亮、还在滴水的铁皮柜子给勾走了。
“卫东兄弟,咱明人不说暗话。”
刘强把两瓶“西凤酒”和一条“牡丹”烟往桌上一推,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问道,“刚才在院子里嗡嗡响的那玩意儿是个啥?我看嫂子从里面捞出来的衣服,那是真干净啊!”
李卫东不紧不慢地给刘强倒了一杯热茶。
他知道,鱼儿不仅咬钩了,还准备把鱼竿都给吞下去。
“那个啊?”李卫东轻描淡写地喝了一口茶,“洗衣机。”
“洗衣机?!”
刘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都劈叉了,“那就是洗衣机?我看百货大楼里摆的那台‘水仙牌’,那是白色的,圆筒的,你这个咋是个方脑袋?还是绿色的?”
“那是商场货,娇贵。”
李卫东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带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工业级’好东西。”
两人来到院子里。
寒冬腊月的夜风里,那台由废旧外壳、工业电机和木制波轮拼凑而成的“初号机”,静静地立在月光下。绿色的磁漆虽然刷得有些不均匀,但在夜色掩护下,反而透著一股子粗犷的金属质感。
“强哥,你是开车的人,懂机械。”
李卫东拍了拍洗衣机的外壳,发出“砰砰”的闷响,“商场里的洗衣机,用的是塑料壳,电机只有一百多瓦,洗两件棉袄就哼哧哼哧转不动。但我这台”
李卫东弯腰,把插头插上,拧动定时器。
“轰隆隆——”
电机瞬间启动。
那声音不像商场货那么温柔,带着一股野蛮的咆哮。桶里剩下的半桶清水,瞬间被搅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水花飞溅,甚至把桶壁撞得咣咣响。
“看见没?”
李卫东指著那恐怖的漩涡,“这是我从机床厂搞来的工业电机,功率足足三百瓦!别说棉袄,就是你把汽车座套扔进去,我也能给你洗得掉色!”
刘强是个识货的。
他是县运输队的司机,整天跟车打交道,最喜欢这种“劲儿大”的东西。看着那强劲的水流,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乖乖这劲头,比我那吉普车的发动机都猛!”
刘强围着洗衣机转了三圈,手摸著那还在震动的机身,爱不释手,“兄弟,这玩意儿也是你自己攒的?”
“那是自然。
李卫东掏出烟,递给刘强一根,“我想着幼楚冬天洗衣服手疼,就瞎琢磨弄了一台。怎么样,还入得了强哥的眼?”
“太入眼了!”
刘强猛吸了一口烟,脸上露出了纠结又渴望的神色,“卫东兄弟,我也不瞒你。我这不是马上要结婚了吗?那收音机虽然搞定了丈母娘,但我那媳妇儿是个爱干净的主,非闹着要买台洗衣机。”
说到这,刘强一脸苦涩:“你也知道,现在洗衣机那是稀罕物。百货大楼一共就来了五台,还没上架就被领导批条子拿走了。我有钱都没地儿买去!而且就算买到了,那三百多块钱的价格,还得搭一张工业券,我也肉疼啊。”
李卫东微微一笑。
这年头,结婚讲究“三转一响”(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但如果你能搞到一台洗衣机,那绝对是降维打击,比后世开着法拉利去接亲还有面子。
“强哥想要?”李卫东弹了弹烟灰。
“想!做梦都想!”
刘强一把抓住李卫东的手,“兄弟,你既然能造这一台,肯定能造第二台!这台能不能匀给我?价钱好商量!”
一直在屋里偷听的沈幼楚,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破铁皮壳子,真的有人要?
李卫东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皱着眉头,似乎很为难。
“强哥,这台是给我媳妇做的,也是个试验品,没网罩,也不太好看”
“我不嫌丑!我就喜欢这劲儿大的!”刘强急了,“只要好用,丑点怕啥?再说了,这绿漆看着多精神,跟我的吉普车一个色儿!这叫军工品质!”
李卫东被“军工品质”这四个字逗乐了。
“行吧。”
李卫东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既然强哥开口了,我不能不给面子。这台你就拉走。”
“真的?!兄弟敞亮!”刘强喜出望外,“多少钱?”
这一刻,屋里的沈幼楚连呼吸都停了。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这铁壳子没花钱,电机两块钱,加上杂七杂八的,成本也就几块钱。卫东要是能卖个三五十块,那就赚翻了!
李卫东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一百?”刘强试探著问。
李卫东摇摇头。
“这台机器,光这个工业电机,你也知道值多少钱。再加上我这独门的手艺和保修”
李卫东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百六十八。
“一路发,图个吉利。”
“哐当!”
屋里传来一声脆响,那是沈幼楚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一百六十八?!
她觉得李卫东疯了。几块钱成本的破烂,敢卖一百六十八?这可是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啊!刘强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买?
然而,下一秒,让她怀疑人生的一幕发生了。
“一百六十八?”
刘强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成!这价格公道!”
居然嫌公道?
刘强心里那笔账算得比谁都精:商场里洗衣机要380元,还要票。黑市上有人倒卖票,一张工业券都炒到50了。这一来二去,想弄台洗衣机没个450下不来。
李卫东这台,虽然样子土了点,但劲儿大啊!不用票啊!而且只要168!
这简直就是捡了大漏!
“兄弟,你等著!”
刘强二话不说,冲出院子跑到吉普车上。不一会儿,他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跑了回来。
“这是我准备结婚用的彩礼钱,还好带在身上了。”
刘强把信封往桌上一拍,数出十七张大团结(170元),豪气地说道:“这里是一百七,不用找了!剩下两块钱给侄女买糖吃!”
李卫东也没矫情,收起钱,数都没数就揣进兜里。
“强哥爽快。”
这笔交易,在双方都觉得自己“赚大了”的愉快氛围中,光速成交。
沈幼楚站在一旁,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钱,整个人都是懵的。她感觉这个世界太疯狂了,疯狂到她那朴素的价值观碎了一地。
“来,搭把手!”
李卫东和刘强两人合力,把那台还在滴水的洗衣机抬上了吉普车的后座。
“有了这玩意儿,明天我去提亲,那腰杆子不得硬得像铁棍一样?”刘强拍著洗衣机,乐得嘴都歪了。
“强哥,慢走。”
李卫东站在车边,却没有急着让刘强走,而是话锋一转,“对了,刚才听你说,你是县运输队的?”
“对啊!咱全县的大货车都归我们队管。”刘强心情大好,有问必答。
“那你们队里应该经常去外地拉货吧?”
“那是,南边广州,北边哈尔滨,就没有我们车轮子压不到的地方。”
李卫东点了点头,眼神闪烁:“强哥,既然咱是兄弟,以后我有需要从外地带点零件、原材料什么的,能不能搭个顺风车?当然,运费照付。”
他在铺路。
未来的商业帝国,物流是命脉。现在这个年代,物流极其落后,火车皮难批,汽车运输就是最快的渠道。搭上运输队这条线,他以后搞大规模生产,原材料和销售渠道就打通了。
“嗨!多大点事!”
刘强大手一挥,“只要不是违禁品,你尽管开口!以后你的货,就是我刘强的货,谁敢查你的车,我跟谁急!”
有了这句话,李卫东今晚的目的,才算是真正达到了。
这比那一百六十八块钱,还要值钱。
吉普车轰鸣著开走了,留下一股汽油味和满地的轮胎印。
小院重新恢复了宁静。
李卫东关上院门,转身回到屋里。
沈幼楚正坐在炕沿上,手里紧紧攥著那一百七十块钱,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显然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卫东这是真的吗?”
沈幼楚看着丈夫,声音都在发颤,“就那个破铁皮壳子卖了一百多?”
“那不是破铁皮。”
李卫东走过去,把那两条“牡丹”烟拆开,拿出一盒揣进兜里,剩下的放进柜子,“那是技术,是刚需。只要咱们能解决别人的麻烦,别人就愿意掏钱。”
他坐下来,看着桌上的钱,眼神冷静。
加上之前的两百多,现在的家庭资产已经接近四百元。
在这个猪肉八毛的年代,四百块是一笔真正的巨款。
但李卫东没有丝毫的满足感。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刘强只是个引子,那台丑陋的洗衣机一旦出现在县城的家属院里,引发的轰动效应将是核弹级的。
“幼楚,明天去把那张‘暂停营业’的牌子摘了。”
李卫东吩咐道,“另外,你去村里找两个人。要手脚麻利、嘴巴严实的年轻人。”
“找人干啥?”沈幼楚一愣。
“干活。”
李卫东指了指空荡荡的屋子,“光靠我一个人手搓,搓到猴年马月去?生意马上就要爆了,咱们得把‘生产线’搞起来。”
“咱们要招工?”沈幼楚吓了一跳,“那是资本家才干的事儿啊!”
“什么资本家,那叫个体雇工。”李卫东纠正道,“国家规定了,个体户可以请帮手,带徒弟。只要不超过七个人,就不算剥削。”(注:这是当时著名的“七下八上”理论,7人以下是个体户,8人以上是私营企业,当时确实有这个红线)。
“我要带几个徒弟,专门负责清洗外壳、绕线圈这些粗活。我只负责核心组装。”
李卫东的目光看向窗外。
他已经可以预见,明天过后,在那台“怪兽洗衣机”的口碑发酵下,他的小院将会被求购的人踏破门槛。
与此同时。县城,运输队家属院。
这可是全县数一数二的高档小区(虽然也是平房,但都是红砖大瓦房)。
刘强开着吉普车,一路按著喇叭,极其嚣张地把车停在了丈母娘家门口。
“妈!小芳!快出来看!我给你们带啥好东西来了!”
刘强大嗓门一喊,周围的邻居都探出了头。
丈母娘王大妈正为了闺女结婚的嫁妆发愁呢,一听女婿来了,赶紧跑出来。
“嚷嚷啥呢?大晚上的。”
“妈,您看!”
刘强一把掀开吉普车后座的油布,露出了那台绿油油的大家伙。
“这是”王大妈愣住了。
“洗衣机!”
刘强得意洋洋地把插头接在门房的插座上,随手把自己身上的脏工装扔了进去,拧开开关。
“轰隆隆——”
在邻居们震惊的目光中,那台绿色的机器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疯狂地搅拌着衣服。
“哎哟我的天!这劲儿真大!”
“这可是稀罕物啊!强子能耐啊,这东西都要票的!”
“老王家这姑爷找对了,真舍得花钱!”
邻居们的赞叹声,让王大妈的脸上有光极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然而,人群中,却有一双嫉妒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台机器。
是住隔壁的赵大刚。
他刚下班回来,正一肚子气没处撒。看到这台造型奇特、明显不是商场货的洗衣机,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绿漆、粗糙的做工、巨大的噪音
这不就是那天在李卫东家看到的那种风格吗?
“好啊李卫东。”
赵大刚躲在阴影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还真敢卖!私自组装电器,这回可是实锤了!而且还是卖给运输队的人”
突然,一个阴毒的计划在他脑海里成型。
既然工商局动不了你,那就换个更狠的。
这台洗衣机劲儿这么大,要是出了点“安全事故”呢?比如漏电电死个人,或者是把衣服绞烂了
那时候,你李卫东就是有十张执照,也得去把牢底坐穿!
赵大刚盯着那台转动的洗衣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决定,明天就去那个“便民维修点”,给李卫东送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