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但在这个缺乏娱乐的年代,像“赵大刚投毒陷害”这么劲爆的新闻,仅仅过了一夜,就传遍了整个县城。
结果却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并没有人因为那台洗衣机“电了人”而不敢买。恰恰相反,在这个崇尚“结实耐用”的年代,老百姓的脑回路是这样的:
“听说了吗?李卫东造的那洗衣机,劲儿大得吓人!”
“可不是嘛!赵大刚那种坏种往里喷盐水,机器愣是没烧,只是把人弹开了!”
“这说明啥?说明咱这本地货质量硬啊!要是商场那种塑料壳子,早冒烟了!”
于是,李卫东家那扇本来就摇摇欲坠的院门,彻底遭了殃。
第二天一大早,来下订单的人排成了长龙。
有给儿子结婚买的,有单位食堂采购的,甚至还有邻村的土大款开着拖拉机来拉货的。
沈幼楚那个记账的小本子根本不够写了,不得不换了个厚实的大笔记本。
“卫东,咋办啊?”
沈幼楚看着院子里堆满的订单条子,既兴奋又发愁,额头上全是汗,“这一上午就订出去二十多台!加上招待所和饭店的,咱们现在欠了快五十台洗衣机了!就算你和铁牛哥不睡觉,也干不完啊!”
李卫东正蹲在地上,给一台刚喷好漆的机器紧螺丝。
他闻著院子里刺鼻的油漆味,又看了看在屋里被呛得咳嗽的妞妞,眉头皱了起来。
小院太小了。
而且在村里搞喷漆、搞噪音大的组装,既扰民,也确实施展不开。
“是得换个地方了。”
李卫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幼楚,这些订单先压一压,告诉大家半个月后交货。铁牛,栓柱,停手里的活!”
“咋了卫东哥?不干了?”李铁牛正干得起劲,一脸茫然。
“干!当然干!但是咱们不能像老鼠一样缩在这个小院里干。”
李卫东把工具往包里一塞,换上一件干净点的中山装(这是沈幼楚昨晚连夜给他熨平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走,哥带你们去个大地方。咱们去‘借鸡生蛋’。”
县城西郊,红旗木器厂。
这是一个典型的县办集体企业。两扇大铁门锈迹斑斑,门口的传达室里,看门大爷正歪著头打瞌睡。
厂区里静悄悄的,听不到机器的轰鸣声,只有几个工人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捉虱子。
在这个改革开放初期的尴尬节点,很多像木器厂这样的小厂子,因为产品老旧(还在做老式的笨重木家具)、体制僵化,已经发不出工资了,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
李卫东带着两包“牡丹”烟,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厂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厂长孙大炮正愁眉苦脸地盯着桌上的一堆欠条,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快过年了,工人们等著发钱买肉,可账上一分钱没有,他这个厂长都要被堵门骂娘了。
“孙厂长,忙着呢?”
李卫东推门而入,脸上挂著和煦的笑容。
“你谁啊?”孙大炮没好气地抬起头,眼神警惕,“要债的?要债没有,要命一条!”
“孙厂长说笑了。我不是来要债的,我是来给您送钱的。”
李卫东极其自然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两包牡丹烟往桌上一拍。
“送钱?”
孙大炮眼睛一亮,这才正眼打量起李卫东。看这年轻人穿戴整齐,气度不凡,不像是骗子。
“我是红旗公社家电维修部的李卫东。”李卫东自报家门。
“哦!就是那个造洗衣机的?”
孙大炮恍然大悟。这几天李卫东的名头在县里大小干部圈子里挺响亮,毕竟连工商局和派出所都惊动了。
“原来是李老板,失敬失敬。”孙大炮语气客气了不少,“不知道李老板来我们这破庙有何贵干?”
“我看上您后院那两间闲置的仓库了。”
李卫东开门见山,“我也知道咱们厂现在的难处。我这人实在,想租那两间仓库做个组装车间。另外,还得借用咱们厂的喷漆房和几个木工师傅。”
“租仓库?”
孙大炮眼珠子转了转,面露难色,“李老弟,这可是集体财产,租给个人这政策上不好说啊。”
这是在要价,也是在试探。
李卫东笑了笑,压低声音:“孙厂长,这不叫租,这叫‘联营’。咱们签个合同,名义上是我挂靠在咱们木器厂下面搞个‘家电分厂’,每年给厂里交一笔‘管理费’。至于经营嘛,我自己负盈亏。”
“管理费”孙大炮心动了。这年头,能搞到现钱才是王道。
“你能出多少?”孙大炮试探著问。
李卫东伸出三根手指:“每个月,三十块。水电费另算。”
“三十?太少了!”孙大炮摇头,“那仓库好几百平呢,还有喷漆房”
“孙厂长,那是闲置资产,空着也是空着,还招耗子。”
李卫东打断他,语气变得强硬,“而且,我还雇佣咱们厂两个木工师傅,工资我发,不走厂里的账。这可是帮您解决了两个人的吃饭问题。”
“五十!”孙大炮咬牙还价,“只要五十,我现在就给你腾地方!”
五十块。
李卫东心里盘算了一下。现在他手里有五百多块钱现金(加上刘强那一单和招待所的定金),五十块虽然不少,但能拿下一个几百平米的正规厂房,还有现成的喷漆设备,这笔买卖划算。
“成交。”
李卫东从兜里掏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拍在桌子上,“这是第一个月的租金。合同现在就签,钥匙我现在就要。”
看着桌上的钞票,孙大炮的手都在抖。
这可是现钱啊!有了这五十块,至少能先把食堂的买菜钱给结了。
“痛快!李老弟是个干大事的人!”
孙大炮立马从抽屉里拿出公章和纸笔,“签!马上签!”
下午两点。
红旗木器厂后院的铁门被打开。
李卫东带着李铁牛和李栓柱,还有刘强开来的大解放卡车(刘强特意请假来帮忙搬家),浩浩荡荡地开了进来。
“乖乖这也太大了吧?”
李铁牛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有些破败,但极其宽敞的高顶红砖仓库,嘴巴张得能塞进个灯泡。
比起家里那个露天的小院子,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虽然地上满是锯末,墙角还有蜘蛛网,但这里通水通电,还有专门的喷漆房(虽然只是个带排风扇的小隔间),甚至还有几个闲置的木工工作台。
“铁牛哥,栓柱,别愣著了!大扫除!”
李卫东一声令下,“今天把地扫出来,明天咱们的流水线就正式铺开!”
“好嘞!”
几个人干劲十足。
刘强也没闲着,帮着搬东西。一边搬一边感慨:“卫东,你这步子迈得可真大啊。这还没怎么着呢,就成厂长了?”
“强哥,这才哪到哪。”
李卫东看着这空旷的厂房,眼里燃烧着野心,“这只是个窝。等咱们翅膀硬了,我要把整个木器厂都吞下来,改成咱们的家电产业园。”
刘强听得热血沸腾:“行!哥信你!以后你指哪我打哪!”
安顿好厂房,已经是傍晚。
李卫东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在厂里的办公室(孙大炮特意腾出来的一间小屋)住了下来。
创业初期,没有那个享福的命。
然而,就在一切看似顺风顺水的时候,一个致命的问题暴露了出来。
原材料断供了。
晚上,李卫东正在清点库存。
“卫东哥”李栓柱愁眉苦脸地走进来,“咱们从废品站淘来的那些旧电机底座,都用完了。昨天我去县废品站,看门大爷说最近也没货了。咱们现在的订单有五十台,可手里的电机只剩下不到五个了。”
这就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刚燃起来的大火上。
这就是“捡漏模式”的弊端。
靠废品站淘宝,有一顿没一顿,根本支撑不起规模化生产。之前一天做两三台还能凑合,现在要搞流水线,必须要还要有稳定的货源。
可是,去哪弄那么多电机?
去正规工厂订货?
李卫东摇了摇头。现在的国营电机厂,订单都是国家计划内的,根本瞧不上他这个小个体户。就算肯卖,那价格也贵得离谱,一台电机就要四五十块,那他的利润空间就被压缩没了。
“这就难办了”
李卫东点了根烟,眉头紧锁。
没有电机,这厂房就是个摆设,那五十个订单就是催命符。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刘强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铝盒饭:“卫东,还没吃吧?给你打了点饺子。”
看到李卫东一脸愁容,刘强问道:“咋了?缺钱?”
“不缺钱,缺货。”
李卫东把电机断供的事说了一遍。
刘强听完,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嗨!我当多大点事儿呢!这事儿你找我啊!”
“你有办法?”李卫东眼睛一亮。
“我没有,但我知道哪有!”
刘强坐下来,打开盒饭,一股猪肉大葱的香味飘了出来,“你也知道,我们运输队经常跑长途。上个月我去了一趟省城(在这个故事里设定为中原省会或者临近的大城市),在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五金机电城!”
“那是全省最大的机电集散地。那地方,啥都有!我听那儿的司机说,那边有不少南方过来的货,还有一些大厂处理的积压库存,不要票,给钱就卖!”
“省城?”
李卫东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对啊!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1980年,虽然大部分物资还在计划内,但南方沿海的风已经吹起来了。省城作为交通枢纽,早就有了地下的或者半公开的物资交易市场。
那里,绝对有他要的东西。
而且,不仅仅是电机。
还有定时器、水封、甚至更高级的电子元件。
如果能打通省城这条线,那他的格局就彻底打开了,不再受制于这小小的县城废品站。
“强哥,你们最近有去省城的车吗?”李卫东急切地问道。
“巧了不是!”
刘强把筷子递给李卫东,嘿嘿一笑,“明天一早,咱们队就有个车队要去省里拉化肥。我也在名单里。本来我是不想去的,毕竟刚结婚但要是你想去,哥们儿我就舍命陪君子,带你跑一趟!”
“去!必须去!”
李卫东接过筷子,狠狠地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这不仅仅是为了几十台电机。
这是为了给未来的商业帝国,打通第一条主动脉。
“强哥,这趟算我包车!路费、油费、招待费,我全包了!”
李卫东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装钱的铁皮盒子,里面装着这几天赚来的所有家底——五百多块钱。
他只留了五十块给沈幼楚当生活费和给工人的饭钱。
剩下的五百块,他全部揣进了怀里。
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产能爆发,日进斗金。
输了,一朝回到解放前。
但重活一世的李卫东,字典里就没有“输”这个字。
“铁牛!”
李卫东冲著门外喊道。
“哎!哥!”李铁牛跑了进来。
“明天一早,我和强哥去省城。家里这一摊子交给你了。记住,先把手里剩下的那几个电机装完,一定要慢工出细活,别给我砸了牌子!要是有人来催货,就说我去进高级零件了,让他们等著!”
“放心吧哥!俺就睡在厂门口,谁也别想动咱们的东西!”李铁牛拍著胸脯保证。
次日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雾气浓重。
一辆满身油污的解放牌大卡车(ca10),轰鸣著停在了木器厂门口。
刘强从驾驶室探出头:“卫东!上车!”
李卫东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面缝著五百块钱),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间刚刚挂上“卫东家电”牌子的红砖仓库,又看了一眼远处依然沉睡在黑暗中的红旗村。
这一去,再回来时。
他要带来的,不仅仅是电机。
而是要让这整个县城的家电市场,彻底洗牌。
“走了!”
李卫东拉开车门,跳上了高高的副驾驶。
卡车发出沉闷的吼声,两道雪亮的大灯刺破黑暗,向着数百公里外的省城,向着那个充满机遇与野蛮生长的广阔天地,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