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国道上一片漆黑。
“突突突——”
老旧的解放牌ca10卡车像头患了哮喘的老牛,在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艰难爬行。车头那两个昏黄的大灯,勉强刺破前方的浓雾,照亮了几米远的路面。
驾驶室里冷得像冰窖。
这年头的国产卡车,密封性基本等于零,四面漏风。尽管发动机就在脚底下轰鸣散热,但那点热气早就被寒风卷走了。
李卫东裹着那件军大衣,缩在副驾驶座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缝著五百块巨款的帆布包。
“卫东,冷吧?”
刘强一边熟练地踩着两脚离合换挡(老解放没有同步器,换挡必须两脚离合),一边大声吼道,“脚底下有个军用水壶,那是热水,你喝两口暖暖身子!这去省城的路不好走,得翻过前面的盘山道,全是搓板路!”
“还行!比起以前在外面冻著,这算享福了!”李卫东也大声回应。
他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枯树黑影,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这年头的长途运输,那是真正的苦差事。但这也是机遇所在——交通的不便,造就了巨大的“地域价差”。
同样的电机,在省城可能是大厂嫌弃的积压品,到了县城就是有钱买不到的紧俏货。谁能把这几百公里的路跑通,谁就能发财。
这一路颠簸,把李卫东的骨头架子都快摇散了。
直到上午九点,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连绵的烟囱和灰蒙蒙的城市轮廓。
省城,到了。
北关机电物资交易市场。
当卡车终于停在市场门口时,李卫东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一下。
虽然前世见惯了繁华,但在1980年,能看到如此规模的交易市场,依然让人感到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这是一片巨大的露天广场,加上几排简易的红砖大棚。
到处都是人。
穿着中山装的国企采购员、披着军大衣的倒爷、扛着麻袋的搬运工,操著天南地北的方言,在泥泞的道路上穿梭。地上堆满了各种工业物资:成捆的紫铜管、巨大的减速箱、甚至还有报废的机床底座。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早点摊的油烟味。
“强哥,你先去办你们队里的事(去化肥厂排队拉货),中午十二点咱们在这儿汇合。”
李卫东跳下车,把大衣裹紧,像一条鱼一样钻进了喧闹的人海。
他没有去那些挂著“国营门市部”牌子的亮堂店铺,那里要票,而且价格死贵,那是给公家单位准备的。
这里是各种小厂、废品站和私人倒爷的聚集地,也是淘宝的天堂。
李卫东转了半个多小时,目光毒辣地扫过一个个摊位。
终于,在一家挂著“红星机电回收”破木牌的铺子前,他停下了脚步。
这家铺子门口,乱七八糟地堆著几百个落满灰尘的电机,像土豆一样随意地堆在一起。
一个满脸横肉、穿着油腻皮夹克的老板正蹲在门口,一边啃烧饼一边跟旁边人骂娘:“妈的,东方厂这批货算是砸手里了,那个采购员坑老子,说是什么出口转内销,结果全是残废!”
李卫东心中一动。
东方厂?那是省内最大的电机厂,军工品质。
他走过去,蹲下身子,随手从那一堆“土豆”里拿起一个电机看了看。
铭牌上清晰地写着:【东方电机厂,300w单相异步电动机,1979年产】。
但这批电机有个明显的“硬伤”——它们的输出轴比标准的要短了一大截,而且底座的螺丝孔位置打偏了,不符合国标。
“老板,这堆货咋卖?”李卫东漫不经心地问道。
胖老板瞥了李卫东一眼,见他是个年轻后生,也没当回事,继续啃著烧饼:“那是次品。东方厂的一批出口订单,结果图纸搞错了,轴短了,老外退货了。厂里当废铁处理出来的。你要是买回去拆铜卖,论斤称,一块二一斤。”
李卫东心中狂喜,但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嫌弃。
轴短了?
对于标准的工业设备(比如带传送带、挂皮带轮)来说,轴短了确实没法用,皮带轮挂不上,容易脱落。
但对于他的自制洗衣机来说,这简直是天作之合!
他的波轮本来就是自己倒模的,可以配合短轴设计,直接套在轴上,反而因为力臂短,转起来更稳,不容易晃动!
而且这是全新的出口级电机!线圈饱满,矽钢片厚实,这质量绝对比他在县废品站淘来的那些旧货强百倍!
“拆铜太麻烦,还得费人工去漆皮,现在的紫铜回收价也跌了。”
李卫东把电机扔回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欲走,“我是乡下搞磨坊的,想弄几个回去试试能不能带得动小磨盘。老板,论个卖吧。这玩意儿本来就是残次品,没法用,放这儿也是生锈。”
“论个?”
胖老板眼珠子转了转。这批货压在他手里半年了,正愁卖不出去,占地方不说,还压资金。
“十块钱一个!不二价!”胖老板狮子大开口。
“三块。”李卫东直接砍到了脚脖子,“老板,这可是废品价。你要是卖,我多拿几个。要是不卖,我去隔壁看看拆机件,那边才两块五。”
“三块?你抢劫啊!”胖老板跳了起来,手里的烧饼都掉了,“光里面的铜都不止三块!你这也太狠了!”
“那里面的铜你也得拆出来才算钱啊,还得请人拆呢。
李卫东语气冷淡,作势要走,“再说了,这非标的轴,除了我这种瞎折腾的,谁买?这东西放这儿还得占你地方,生了锈更不值钱。”
“哎哎哎!回来!”
胖老板一看生意要黄,赶紧喊住。他看出来了,这小子是个懂行的,不好忽悠。
“行行行,看你是诚心买。五块!真的不能再低了,再低我裤衩都赔光了!”
李卫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堆电机。
大概有七八十个。
“四块。”李卫东伸出四根手指,眼神坚定,“这一堆,我包圆了。你数数有多少个,我现在就结账,现钱。”
听到“包圆”和“现钱”,胖老板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这年头,三角债横行,厂子之间都是打欠条,能拿出几百块现金的都是大爷。
“成!四块就四块!算我交你这个朋友!”胖老板一咬牙,拍板了。
经过清点,这堆电机一共82个。
总价328元。
李卫东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帆布包里数出三十二张大团结,又加了八块散钱,拍在胖老板手里。
看着那一堆电机,李卫东的手心微微出汗。
82个电机,就是82台洗衣机。
按一台赚100算(批发价),这就是8000多块的利润!
这就是信息差!这就是把别人眼里的垃圾变成黄金的眼光!
搞定了核心的电机,李卫东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又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像只勤劳的仓鼠,疯狂地补充著物资。
他花五十块钱,买了一大包全新的机械定时器(这东西比修复旧的靠谱多了,有了它,洗衣机的质量直接上一个台阶,不用担心弹簧崩断)。
又花二十块钱,买了一堆耐油橡胶皮(用来做水封)和一捆绝缘黄腊管。
甚至,他还花十块钱,淘到了一个二手的电动喷漆枪!有了这玩意儿,以后喷漆就不用拿着刷子刷了,效率能翻倍,而且喷出来的漆面更均匀、更像正规产品。
直到中午十二点。
帆布包里的五百块钱,花得只剩下几十块路费和饭钱。
但李卫东看着脚边堆积如山的物资,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卫东!这儿呢!”
远处传来刘强的喊声。
卡车轰隆隆地开了过来。两人合力把那几十个沉甸甸的电机搬上车斗,藏在化肥袋子的缝隙里,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又用绳子捆了好几道。
“乖乖这么多电机?”
刘强看着那满车的货,咋舌道,“卫东,你这是把家底都砸进去了啊?要是卖不出去咋办?”
“卖不出去?”
李卫东坐在副驾驶上,咬了一口刚买的热乎乎的肉夹馍,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强哥,你信不信,这批货还没拉回去,就已经有人排队等著了。”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漫长。
下午五点,天色擦黑。卡车行驶在远离省城的国道上,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两边是荒凉的野地。
李卫东没有睡意,一直盯着仪表盘。
这年头跑长途,最怕的不是累,而是车坏在半路。
怕什么来什么。
“噗——”
车头突然冒出一股白烟,紧接着水温表的指针直接打到了红线。
“坏了!开锅了!”
刘强脸色一变,赶紧靠边停车熄火,“卫东快下车!看看是不是水箱炸了!”
两人跳下车,掀开引擎盖。一股滚烫的水蒸气扑面而来,烫得人睁不开眼。
“操!真倒霉!”
刘强拿手电筒照了照,气得一脚踢在轮胎上,“水箱散热片裂了!这破车!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这荒山野岭坏!这下完了,得等明天天亮拦车借水,或者找地方补焊了。”
在这零下好几度的野外过夜,那是要冻死人的。而且这一车货要是被人盯上,更是麻烦。
“别急,我看看。”
李卫东从工具包里掏出那把尖嘴钳和一卷黑胶布。
他凑近看了看水箱散热片,发现是一个细小的裂缝在往外滋水。这种老式铜水箱,年久失修,稍微震动大点就容易裂。
“强哥,有没有肥皂?”李卫东问道。
“肥皂?只有洗手用的半块香皂,在驾驶室里。”
“拿来!”
刘强虽然疑惑,但还是赶紧跑回车里拿了出来。
李卫东接过那块硬邦邦的香皂,在手里搓了搓,然后直接用力按在那个还在滋著热水的裂缝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遇到高温,香皂迅速软化,变得像橡皮泥一样黏稠。李卫东用力按压,软化的香皂被挤进了裂缝里,瞬间堵住了漏水点。
紧接着,他迅速用一块破布包住,再用黑胶布死死缠了几圈。
“这这能行吗?”刘强看得一愣一愣的。
“土法堵漏。”
李卫东又从路边的积雪里捧了几把雪,塞进副水箱里降温,“肥皂遇热变软能堵缝,遇冷又会变硬。虽然坚持不了太久,但跑回县城没问题。这招是老司机传下来的救命招。”
“卫东,你小子真是神了!”
刘强看着不在喷水的水箱,眼里全是佩服,“不仅会修电器,还会修车?你这脑子咋长的?我开了五年车都不知道这招!”
李卫东笑了笑,没说话。
前世几十年的工程师生涯,让他对各种机械故障了如指掌。这点小毛病,难不倒他。
“上车!走!”
晚上十点。
当卡车终于轰鸣著开进红旗木器厂的后院时,李卫东感觉全身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但当他跳下车,看到早就等在门口的李铁牛和李栓柱时,疲惫感一扫而空。
“哥!你可回来了!”
铁牛激动地迎上来,“这一天你不在,俺们心里都没底!对了,今天又有十几个人来问洗衣机的事儿,俺都按你说的,让他们登记排队了!还有,那个招待所的王主任又来了,问能不能再加两台!”
“好!”
李卫东大手一挥,“卸货!”
几十个沉甸甸的电机被搬进仓库,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地上。
加上那包定时器、密封圈、喷漆枪
原本空荡荡的仓库,瞬间被填满了。
灯光下,李卫东看着这满地的物资,就像看着千军万马。
有了这批货,他的“土法流水线”就不再是小打小闹。从明天开始,日产10台不再是梦。
“铁牛,栓柱,今晚辛苦一下,把这些电机都清理出来。”
李卫东下达了指令,“明天一早,咱们就开始‘大炼钢铁’!我要让全县的人都知道,咱们卫东家电,不缺货!”
刘强在一旁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忍不住感叹:“卫东,你这摊子是真铺开了。我看这木器厂以后得改名叫洗衣机厂了。”
“强哥。”
李卫东转过头,看着刘强,眼神里闪烁著野心的光芒。
“这只是第一步。”
“既然货源解决了,接下来,咱们得搞点动静出来。光靠口碑传太慢了,我要让咱们的洗衣机,在一夜之间家喻户晓。”
“你想干啥?”刘强好奇道。
李卫东指了指仓库墙上那块空白的红砖墙,又指了指角落里那桶刚买回来的红油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要刷墙。”
“刷墙?”
“对,去全县各个村的村口刷墙。”
李卫东拿起刷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仿佛那里已经写满了大字:
“名字我都想好了——卫东家电,解放妇女双手!媳妇娶进门,先买洗衣盆!”
刘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绝!太绝了!这词儿一套一套的,我看比报纸上的广告都好使!这顺口溜一出,那些丈母娘还不得疯了?”
夜深了。
红旗木器厂的后院灯火通明。
李卫东站在仓库中央,手里拿着刚买的喷枪,对着一台组装好的洗衣机外壳,扣动了扳机。
“嗤——”
细腻的绿色漆雾喷薄而出,均匀地覆盖在粗糙的铁壳上。
这一刻,李卫东知道,他的商业帝国,才算是真正打下了第一根桩。接下来,就是让这个冬天,彻底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