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
随着李卫东一声暴喝,他手中的管钳并没有砸向冲在最前面的瘦猴,而是反手狠狠抡向了身旁那堆像小山一样的废旧显像管!
“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爆裂声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响,如同平地起惊雷!
那是真空玻璃管被暴力击碎时特有的内爆声。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伴随着玻璃碎片的飞溅,显像管尾部高压包里残留的数万伏静电电荷,在瞬间被释放出来!
“滋啦——啪!!!”
一道蓝紫色的电弧光,像是一条愤怒的火蛇,在空气中蜿蜒窜动。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打手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飞溅的玻璃渣子划破了脸,紧接着,那股虽然不致死但足以让人麻痹的高压静电扫过他们的身体。
“啊——!!”
两人惨叫一声,浑身抽搐著瘫倒在地,头发都竖起来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这是什么妖法?!”
瘦猴吓得魂飞魄散,原本举起的钢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两腿直打哆嗦。在这个年代,普通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这简直就是雷公下凡!
后面的打手们更是吓破了胆,惊恐地往后退,生怕沾上那要命的“妖雷”。
“强哥,冲出去!”
李卫东趁著众人愣神的功夫,一把拉起看傻了的刘强,踩着满地的玻璃渣,像两头下山的猛虎,朝着巷子口冲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巷口的瞬间。
“滴——!!”
一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硬生生逼停了他们的脚步。
巷口那辆一直停著的黑色丰田皇冠轿车,车门缓缓打开。
先是一双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接着是一条笔挺的西裤,最后,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墨镜、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身后跟着四个穿着黑西装、腰间鼓鼓囊囊的保镖。
虽然只有四个人,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瞬间盖过了瘦猴那三十号乌合之众。
“吵死了。”
中年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那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人才有的眼神。
他并没有看那些打手,而是饶有兴致地盯着李卫东,以及李卫东脚边那些还在冒着青烟的显像管碎片。
“在大沙头,敢把‘电子垃圾’当手榴弹用的,你是第一个。”
男人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沙哑而低沉。
“豪豪哥?!”
原本还嚣张跋扈的瘦猴,一见到这个男人,瞬间像是老鼠见了猫。他顾不上脸上的血口子,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豪哥!您怎么来了?这两个外地佬砸场子!还抢了我的宝贝!您要为我做主啊!”
瘦猴指著李卫东,恶人先告状,那副嘴脸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被称为“豪哥”的男人,名叫陈志豪。大沙头黑市的真正的幕后掌舵人,黑白两道通吃的大佬。据说早年是从香港游过来的,手段狠辣,但他有个规矩:只敬重有本事的人。
豪哥没有理会瘦猴的哭诉,而是迈步走到李卫东面前。
那种强大的压迫感,让刘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管钳,额头上冷汗直冒。
但李卫东没有动。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刚才打斗弄乱的袖口,平静地与豪哥对视。
“年轻人,这东西,是你买的?”
豪哥指了指李卫东怀里那块死死护着的电路板。
“二十块,钱货两清。”李卫东淡淡地说道,“怎么,豪哥也想强买强卖?”
“二十块?”
豪哥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
“瘦猴说这是宝贝,你说这是二十块的废品。我陈志豪是个公道人。如果它真是宝贝,你这就是‘捡漏’,是本事,我让你走。但如果你是在耍诈”
豪哥脸色突然一沉,指了指旁边的珠江,“我就把你扔下去喂鱼。”
“敢不敢跟我去个地方,验验货?”
这是鸿门宴。
刘强拼命给李卫东使眼色:别去!去了就是狼窝!
李卫东却拍了拍刘强的肩膀,示意他放心。
“好。”李卫东点头,“客随主便。我也正好想看看,大名鼎鼎的豪哥,手里到底有什么好货。”
十分钟后。
丰田车带着他们穿过杂乱的市场,来到了江边一个巨大的红砖仓库前。
这里是豪哥的“大本营”,也是全广州最大的走私电器中转站。
仓库大门一开,刘强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几千平米的仓库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箱。索尼的电视、松下的冰箱、三洋的录音机这些在外面被抢破头的紧俏货,在这里堆得像山一样。
但李卫东的目光,并没有在这些普通家电上停留。
他看向了仓库的最深处。
那里,单独用一块红布盖著一个庞然大物。
“年轻人,你说你懂技术。”
豪哥走到那个庞然大物前,一把掀开红布。
“哗啦——”
灰尘飞扬中,一台色彩鲜艳、造型奇特的机器露了出来。
它有着巨大的彩色屏幕,摇杆,按钮,以及机身上那个标志性的黄色圆形图案——pac-an(吃豆人)!
这是一台原装进口的街机!
在1981年的中国内地,电子游戏这个概念几乎还是空白。但在香港和国外,这东西已经是印钞机了。
“这是我托人从日本搞回来的,花了两万港币。”
豪哥看着这台机器,眼神里闪过一丝肉痛和恼火。
“本来想指着它在录像厅里赚大钱。结果运回来才三天,坏了。”
“找遍了广州修电器的老师傅,没人见过这玩意儿,拆都不敢拆。还有一个自称专家的,拆开看了一眼就说主板烧了,没救了。”
豪哥转过身,死死盯着李卫东:
“你刚才那一手‘雷暴’玩得漂亮,说明你懂电。现在,我给你个机会。”
“修好它。”
豪哥指了指那台街机,“修好了,你那块nec主板我让你带走,以后你在大沙头横著走。修不好”
豪哥没说下去,但他身后的保镖已经咔嚓一声,拉开了弹簧刀。
瘦猴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李卫东:“小子,这可是日本的高科技!里面全是洋文!你个乡巴佬要是能修好,老子当场把这机器吃了!”
李卫东没有理会瘦猴的叫嚣。
他走到那台街机前,伸手抚摸著冰冷的机柜。
前世,作为电子发烧友和工程师,他对这种早期街机的电路结构再熟悉不过了。z80的cpu,简单的逻辑门电路,对于后世的人来说,这就是个大号的玩具。
“通电。”
李卫东言简意赅。
手下插上电源。屏幕亮了一下,然后迅速变成了一片混乱的雪花点,伴随着刺耳的“滋滋”声。
“看吧!就是这样!肯定是显像管烧了!”瘦猴大叫。
“闭嘴。”
李卫东冷冷地喝了一声。他没有像那些庸医一样去拆显像管,也没有拿万用表到处乱戳。
他闭上眼睛,耳朵贴近机箱,仔细聆听。
除了电流的滋滋声,他还听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频率固定的“哒、哒”声。
那是继电器反复吸合又断开的声音。
这意味着电源部分是好的,主板也在尝试启动,但在自检环节被卡住了。
李卫东睁开眼,绕到机器背面,熟练地拧下螺丝,打开后盖。
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飘了出来。
“烧了!你看!我就说烧了!”瘦猴兴奋地指著那一缕青烟。
李卫东凑近一看,在一块密密麻麻的电路板上,找到了那个发热点。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保护二极体。因为电压不稳(国内电压波动大),这个二极体被击穿了,导致电路短路保护,机器无法启动。
只要换掉它就行。
但问题是,这里是仓库,没有烙铁,没有焊锡,更没有备用零件。
“有万用表吗?”李卫东问。
“有!”手下递过来一个。
李卫东简单测了一下,确诊无疑。
“能修吗?”豪哥有些紧张地问道。这可是两万块啊。
“小毛病。”
李卫东站起身,环顾四周,“豪哥,借样东西。”
“什么东西?烙铁?我去让人买!”
“不用。”李卫东摇摇头,目光落在豪哥那个保镖正在嚼著的嘴里,“我要他嘴里的口香糖。”
“啥?!”
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修两万块的日本机器,要口香糖?
“还有,给我找一根细铜丝,要多股软线里的那一根。”
虽然满腹狐疑,但豪哥还是点了点头。保镖恶心地把嚼了一半的口香糖吐在纸上,又找来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铜线。
李卫东拿起那根铜丝,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刚才买烟剩下的锡箔纸(香烟盒里的)。
他蹲在机器后面,动作快得像是在穿针引线。
他没有拆那个坏掉的二极体(没工具拆不下来),而是直接用那一根细铜丝,跨接在二极体的两端——这叫“跳线短接”。
这种应急维修法非常考验手艺。铜丝必须缠绕得极紧,接触必须良好,否则电阻过大会引起火灾。
李卫东的手指灵活得像是在弹钢琴。几秒钟,铜丝缠好。
然后,他拿起那块嚼过的口香糖,又撕了一小块香烟里的锡箔纸。
他把锡箔纸包在铜丝连接处(增加导电面积和散热),最后把那块粘糊糊的口香糖死死地按在上面,起到绝缘固定和“物理降温”的作用。
这简直就是土得掉渣的“土法维修”。
瘦猴看得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哈!豪哥你看!他拿口香糖糊弄你!这要是能好,母猪都能上树!”
李卫东拍了拍手,站起身。
“开机。”
“这”手下犹豫地看着豪哥。
“开!”豪哥咬著牙,死死盯着屏幕。
“啪。”
开关按下。
一秒。两秒。
没有雪花点,没有滋滋声。
突然!
一段欢快、魔性的8位电子音乐,从扬声器里蹦了出来!
屏幕上,那只黄色的吃豆人张开大嘴,追逐著幽灵,画面清晰锐利,色彩鲜艳!
“卧槽!!!”
刘强第一个跳了起来,“亮了!响了!这玩意儿活了!”
豪哥手里的雪茄“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把名贵的皮鞋烫了个洞都浑然不觉。他瞪大了眼睛,像看神迹一样看着那台复活的机器,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李卫东。
“神了真神了”
豪哥喃喃自语。两万块的机器,无数专家束手无策,这小子用一块口香糖就给救活了?
“这就是个过压保护的小毛病。”
李卫东擦了擦手,语气平淡,“不过口香糖只能顶一阵子,回头你得找人把那个型号是1n4007的二极体换了,也就几分钱的事。”
死寂。
整个仓库一片死寂。
刚才还叫嚣的瘦猴,此刻脸色惨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豪哥深吸了一口气,捡起雪茄,大步走到李卫东面前。
那种江湖大佬的杀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兄弟,刚才多有得罪。”
豪哥双手抱拳,这是江湖上最高的礼节。
“我陈志豪说话算话。那块主板归你了。另外”
豪哥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港币,看厚度至少有五千,直接塞进李卫东的口袋里。
“这是维修费,也是见面礼。以后在大沙头,只要你报我豪哥的名字,没人敢动你一根指头!”
“瘦猴!”豪哥猛地转头,一声怒喝。
“豪豪哥”瘦猴吓得跪在地上。
“自己掌嘴二十!然后滚出大沙头!别让我再看见你!”
“啪!啪!”瘦猴不敢求饶,拼命扇自己耳光。
处理完瘦猴,豪哥搂着李卫东的肩膀,热情得像是亲兄弟。
“走!去我办公室喝茶!我有批从香港搞来的新货,正好想请兄弟给掌掌眼!”
李卫东没有拒绝。他知道,自己已经拿到了进入这个庞大走私帝国的入场券。
豪哥的办公室装修得极尽奢华,真皮沙发,红木茶几,甚至还摆着一尊金灿灿的关公像。
“兄弟,还没请教尊姓大名?”豪哥亲自给李卫东倒了一杯功夫茶。
“李卫东,红旗县无线电厂的。”
“好!卫东兄弟是个人才!”
就在两人寒暄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股优雅的香奈儿5号香水味飘了进来。
“豪哥,听说你那台宝贝街机被人修好了?”
一个清脆、带着浓重港式口音的女声响起。
李卫东抬头。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职业套裙、烫著大波浪卷发、戴着墨镜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她皮肤白皙,身材高挑,浑身上下透著一股那个年代少见的洋气和干练。
“哎呀!苏小姐来了!”
豪哥赶紧站起来,居然比对李卫东还要客气几分,“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位就是神医,李卫东!卫东,这位是香港来的大老板,苏玉宁小姐。”
苏玉宁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精明而妩媚的桃花眼。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卫东,目光停留在他沾著油污的手上。
“用口香糖修好两万块的机器?”
苏玉宁伸出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感兴趣的笑容:
“李先生,有没有兴趣做笔大生意?五千美金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