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的广州,大沙头。
这里是全中国最躁动、最混乱,也最令人疯狂的地方。
沿着珠江边,连绵几公里的简易棚屋和露天摊位,像是一条贪婪的巨蟒,吞噬著从香港、澳门通过各种渠道流进来的“洋货”。
录音机、电子表、计算器、甚至还在包装箱里的彩色电视机这些在内地供销社里连影子都见不到的紧俏货,在这里就像是大白菜一样,被随意地堆在满是泥泞的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海腥味、机油味、廉价香水味和钞票味的独特气息。
“走一走看一看啊!香港刚到的‘三洋’收录机!四个喇叭的!震得你心慌!”
“电子表!电子表!十块钱一块!不准不要钱!”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录音机里播放的粤语流行歌《万水千山总是情》,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著每一个初来乍到者的耳膜。
刘强背着巨大的帆布包,跟在李卫东身后,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半天没合上。
“乖乖卫东,这这就是天堂吧?”
刘强看着路边一个摊位上摆着的几十台亮闪闪的“双卡录音机”,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咱红旗县百货大楼里要是有一台这玩意儿,那得把玻璃柜台都挤爆了!这儿居然摆地摊卖?”
“别乱看,跟紧我。”
李卫东压了压头上的草帽,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在前世的记忆里,80年代初的大沙头,是机遇与罪恶并存的“魔窟”。这里不仅有走私客,还有专门盯着外地肥羊的扒手、诈骗团伙,甚至还有不少带刀的“烂仔”。
刚才在火车站盯上他们的那几个贼眉鼠眼的家伙,虽然被甩掉了一段距离,但李卫东能感觉到,那种窥视的目光依然在身后若隐若现。
“靓仔!看表吗?刚到的‘劳力士’!金的!”
就在两人经过一个位于角落的摊位时,一只干瘦的手突然伸了出来,拦住了刘强的去路。
摊主是个穿着花衬衫、留着长指甲的瘦猴,也就是当地俗称的“路边鬼”。他一眼就看出了刘强身上那股子没见过世面的“土气”和腰间鼓鼓囊囊的钱包。
“劳力士?”
刘强一听这三个字,脚就挪不动了。他在县里听运输队的老司机吹过,这可是世界上最好的表,一块得好几千,戴上那就是身份的象征!
“来来来,老板识货!”
瘦猴见鱼咬钩了,立马热情地把刘强拉到摊位前,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红绸布包著的金表。
“看!瑞士原装进口!蚝式恒动!大金劳!”
金色的表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表盘上那个皇冠标志更是刺得刘强眼晕。
“真真家伙?”刘强吞了口唾沫,伸手想摸。
“哎!别摸!手上有汗!”瘦猴夸张地把手缩回去,“这可是纯金的!摸花了你赔得起吗?”
他这一缩,反而更勾起了刘强的占有欲。
“多少钱?”刘强问道。
瘦猴伸出两根手指:“要是百货大楼,这表得卖五千!还得要外汇券!但我这儿是水货(走私货),没税,兄弟我也不黑你,两百!只要两百块!”
“两百?!”
刘强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五千的东西卖两百?这不就是天上掉馅饼吗?他下意识地就要去掏腰包。虽然这次出来是办正事的,但他自己也带了点私房钱,要是能买块劳力士回去,那在这个婚事上,丈母娘不得把他供起来?
“买了!”
刘强手刚伸进怀里,一只有力的大手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慢著。”
李卫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瘦猴。
“老板,这生意,我兄弟做不了主。”
瘦猴眼看鸭子要飞,脸色立马沉了下来,斜着眼打量李卫东:“怎么?你也想买?这可是最后一块了,先到先得!”
李卫东没理他,而是直接伸手,从瘦猴手里拿过了那块“金劳”。
“哎!你干什么!弄坏了你赔”瘦猴刚要嚷嚷,却被李卫东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李卫东把表拿在手里,没有看表盘,而是先掂了掂分量,然后把表贴在耳朵边,闭上眼睛听了三秒钟。
在前世,李卫东为了研发高精度仪表,曾亲手拆解过上百块世界名表。他对机械结构的了解,早就深入骨髓。
不需要透视眼。
重量、声音、手感,就是最好的透视。
“老板,你这‘劳力士’,挺特别啊。”
李卫东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瑞士原厂的劳力士3035机芯,摆频是每小时28800次,声音急促而清脆,像马蹄声。而你这一块”
李卫东指着手里的表,语气平淡却充满嘲讽:
“声音拖沓,摆频只有18000次。。如果我没听错的话,这里面装的是一颗上海牌7120统机机芯吧?而且还是次品,摆轮轴承都磨损了。
瘦猴的脸色瞬间变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还有这壳子。”
李卫东用指甲在表壳内侧轻轻一划,一道银白色的痕迹露了出来。
“铜镀金。镀层厚度不超过2微米。这种工艺,应该是潮汕那边地下作坊出来的吧?成本我看连二十块都不值。”
“啪!”
李卫东把表随手扔回摊位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拿个二十块的国产破烂,蒙我兄弟两百块?老板,你这生意做得有点黑啊。”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这瘦猴又宰客被揭穿了!”
“这靓仔是个行家啊!连机芯声音都能听出来!”
刘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当了冤大头,气得脸红脖子粗,指著瘦猴骂道:“妈的!敢骗老子!老子砸了你的摊子!”
“你你找死!”
瘦猴恼羞成怒。在大沙头混了这么多年,从来只有他宰人,还没被人这么当众打脸过。
“阿彪!有人砸场子!”
瘦猴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呼啦——”
周围几个摊位后面,瞬间站起来四五个光着膀子、纹著纹身的壮汉,手里拿着钢管和折叠刀,一脸凶相地围了过来。
刚才在火车站跟踪李卫东的那几个扒手,此时也混在人群里,阴恻恻地看着这边,显然是想趁火打劫。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刘强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别著一把大号扳手),护在李卫东身前。
“怎么?想动手?”
李卫东拍了拍刘强的肩膀,示意他别冲动。
他扫视了一圈围上来的打手,脸上不仅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了一种极度的不屑。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高级工程师在看一群玩泥巴的小屁孩。
“砸场子?我没那闲工夫。”
李卫东弯下腰,从瘦猴摊位旁边的一个废旧零件筐里,捡起了一块沾满油污、绿了吧唧的电路板。
那筐里装的都是些拆散的电子垃圾,什么断腿的电容、烧黑的电阻,按斤卖都没人要。
“我是来买货的。只要价格公道,垃圾我也买。”
李卫东指着手里那块脏兮兮的电路板,“这玩意儿,多少钱?”
瘦猴愣住了。
周围的打手也愣住了。
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病?刚才那么精明地揭穿了假表,现在却要买一块废电路板?
瘦猴狐疑地看了一眼那块板子。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芯片,看着挺复杂,但他记得这是从一台报废的洋机器上拆下来的,当时收破烂的说是废铁,五毛钱一斤收来的。
“这这就是块废板子”瘦猴下意识地说道,随即眼珠子一转,“你要买?五十!不,一百!”
他想把刚才丢的面子和钱找补回来。
“二十。”
李卫东把板子往怀里一揣,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10元面额),扔在摊位上。
“就二十。卖就拿着,不卖拉倒。至于你那假表要是让工商或者派出所的人看见,可就不止二十了。”
这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
瘦猴看着那二十块钱,又看了看李卫东那笃定的眼神,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子邪门,既懂行又硬气,真要是把警察招来,自己这假表生意就黄了。
二十块卖个废品,也是赚了。
“行行行!拿走拿走!算老子倒霉!”瘦猴挥挥手,示意打手们散开。
李卫东没有废话,拉着还想理论的刘强,转身就走,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卫东!你拉我干啥!那孙子想坑我,我非得揍他一顿不可!”
挤出人群后,刘强还在愤愤不平,“而且你刚才干嘛给他二十块钱?买这么个破烂玩意儿?那不就是块废铁吗?”
两人此时已经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李卫东停下脚步,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跟上来,这才把怀里那块脏兮兮的电路板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油污。
阳光下,电路板上那一排排黑色的芯片露出了真容。
在最大的那颗主控芯片上,印着一行清晰的白色英文字母:nec d7810。
李卫东的手指轻轻抚摸著那行字母,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强哥,你觉得这是破烂?”
李卫东笑了,笑得无比灿烂。
“咱们这回,是捡到大漏了。这块板子,比你刚才看的那块假劳力士,值钱一千倍!”
“啥?!”刘强瞪大了眼睛,“就这破板子?值钱?”
“这不是普通的电路板。”
李卫东指著那颗芯片,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
“这是日本nec公司生产的工业级单片机主板!是专门用于数控机床或者精密注塑机的核心控制单元!”
“在国内,这种东西属于‘巴统’禁运的高科技物资!正规渠道根本买不到!哪怕是在黑市上,如果有懂行的人,这一块板子至少能卖五千块!而且是有价无市!”
“五五千?!”
刘强吓得差点坐地上。二十块买的,转手就能卖五千?这哪里是捡漏,这简直是抢银行啊!
“而且,它还是好的。”
李卫东凭借前世的经验,一眼就看出了这块板子的成色。
“你看这些焊点,饱满光亮,没有维修痕迹。那个摊主把它当废品,是因为它上面的保护电路触发了,导致整机断电。只要换掉这个几分钱的保险电阻”
李卫东指了指板子角落里一个小小的元件,“它就是一颗价值连城的工业心脏!”
“卫东,你你咋啥都懂?”刘强看着李卫东,眼里满是崇拜。他觉得自家兄弟这次出来,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简直就是神仙下凡。
“书里看的。”
李卫东随口敷衍了一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主板包好,放进贴身的包里。
“有了这个,咱们去跟那个‘大人物’谈生意的筹码,就有了。”
“大人物?谁?”刘强问。
李卫东正要回答。
突然。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子两头同时传来。
李卫东猛地抬头。
只见巷子口,刚才那个瘦猴摊主,正带着十几个手持钢管、砍刀的打手,气喘吁吁地堵住了去路。
而在另一头,那几个在火车站就盯上他们的扒手团伙,也狞笑着围了上来。
两拨人马,竟然合流了!
“跑啊!我看你们往哪跑!”
瘦猴指著李卫东,眼里闪著贪婪的凶光,“小子,刚才那个懂行的人跟我说了,你买走的那块板子是宝贝!把它交出来!还有你们身上的钱,都给老子留下!”
原来,刚才人群里不仅有看热闹的,还有真正的行家!李卫东捡漏的行为,被人看破了!
刘强脸色一变,伸手从包里掏出一把大号管钳(他随身带着修车用的),护在李卫东身前。
“卫东,这回麻烦了。这么多人,咱们干不过啊。”
李卫东看着前后夹击的二三十号人,眼神却依然冷静。
他知道,在这个遍地黄金也遍地陷阱的大沙头,想带走宝贝,光靠眼力是不够的。
还得靠——手段。
李卫东把帆布包递给刘强,然后慢慢解开了衬衫的袖扣,挽起袖子。
“强哥,还记得咱们在红旗县打架的时候吗?”
“记得!那次咱们俩打退了隔壁村十几个!”刘强握紧了管钳,手心里全是汗。
“今天,咱们得再打一次了。”
李卫东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锁定在巷子角落里堆放的一堆废旧显像管(电视机屏幕)上。
“不过这次,咱们得用点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