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像一把利剑，劈开了珠江口漆黑的夜幕，死死地钉在三号码头那艘正在装货的驳船上。
“不许动！水上缉私！”
扩音器里传出的吼声，伴随着巡逻艇引擎的轰鸣，让码头上的搬运工们吓得丢下手里的铁疙瘩，抱头蹲了一地。
苏玉宁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虽然她在香港有些背景，但这里是内地，走私罪是要掉脑袋的！
“怎么办？肯定是瘦猴那个王八蛋报的信！”刘强急得从腰里摸出了管钳，眼睛里凶光毕露，“卫东，跟他们拼了？”
“拼个屁！把家伙收起来！”
李卫东一声低喝，按住了刘强的手。他的眼睛被强光晃得睁不开，但心里却冷静得像一块冰。
巡逻艇靠岸。
首先跳下来的，果然是那个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的瘦猴。他指著李卫东，兴奋得五官扭曲，对身后那个穿着制服、腰里别著驳壳枪的队长喊道：
“王队！就是他们！我亲眼看见的！他们在那个仓库里交易国家明令禁止进口的重型设备！你看船上装的，全是机器零件！这是走私军火！不，是走私工业设备！”
那个姓王的队长阴沉着脸，大手一挥：“给我搜！把箱子都撬开！”
几个缉私队员如狼似虎地冲上驳船，手里的铁撬棍狠狠地插进木箱缝隙，“咔嚓”一声，木板崩裂。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苏玉宁的手紧紧攥著皮包带子，指节发白。那箱子里装的，可是德国亨内基发泡机的高压计量泵，精密得像艺术品，一旦被认定为“成套设备”，那就是铁证如山！
“咣当！”
箱子被暴力撬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然而，箱子里并没有暴露出什么闪闪发光的精密机器。
映入眼帘的，是一坨黑乎乎、油腻腻，甚至还在往下滴著黄水的大铁疙瘩。
上面缠满了烂草绳，甚至还塞了几团破报纸和甚至散发著臭味的旧棉纱。
“这”
王队长愣住了，用撬棍捅了捅那个铁疙瘩，“这就是你说的精密设备？”
瘦猴也傻眼了，他不死心，冲上去用手扒拉：“不可能！我明明听见他们说是几百万的生产线！这肯定是伪装！里面肯定是好东西！”
他扒开油泥，露出的却是斑驳的锈迹和断裂的螺丝孔。
“王队，您看。”
李卫东这时候走了上来。他不仅没有慌张，反而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双喜”，给王队长递了一根，脸上挂著无奈的苦笑。
“这位同志，您可别听这小混混瞎咧咧。我们是红旗县废品回收站的。这次来广州，就是为了收点废铜烂铁回去炼钢。”
“炼钢？”王队长狐疑地看着他，“跑这么远来收废铁？”
“没办法啊，为了完成指标嘛。”
李卫东指著那满船的“破烂”，语气诚恳得让人想流泪：
“您看看这些东西，缺胳膊少腿的，全是洋垃圾。要是真是好设备，谁舍得这么暴力拆解？谁舍得跟烂草绳混在一起装？”
说著，李卫东随便从地上捡起一根曲轴——那是东芝压缩机的曲轴，但他故意在上面抹了一层厚厚的黄油和煤灰。
“您看这玩意儿，都磨损成啥样了？也就是回炉炼钢还能发挥点余热。我们是有正规手续的。”
李卫东给苏玉宁使了个眼色。
苏玉宁反应极快，立刻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废旧金属报关单》和《物资处理协议》。
“王队长，我是香港玉宁贸易公司的。这批货确实是我们公司淘汰下来的报废生产线，因为当废铁卖给香港回收站太便宜，正好这位李同志愿意出高价收，我们就按‘废旧金属’报关进来了。所有手续合法合规，税也是按废铁交的。”
苏玉宁的气场很足，一口流利的港式普通话加上那身洋气的打扮，让王队长不得不信了几分。
王队长接过文件看了看，确实挑不出毛病。
他又看了看船上那堆怎么看怎么像垃圾的东西——这其实是李卫东的杰作。
在装船前的一个小时，李卫东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化整为零，自污其身。
他指挥工人，把那条价值连城的德国生产线，拆散到了原子级别！
螺丝是螺丝，齿轮是齿轮，电机是电机。
而且，他还特意让人去弄了些废机油和煤灰，把那些原本光鲜亮丽的零件涂得像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一样。最核心的精密部件，则被塞进了看起来最破烂的木箱底层，上面压满了真正的废铁。
这就是前世大国工匠的智慧：大象无形。
只要我不说这是生产线，这就是一堆废铁！
“瘦猴！”
王队长把文件摔在瘦猴脸上，怒骂道，“你他妈是不是拿老子寻开心？这明明就是一船废铁，你跟我说是几百万的设备？你见过几百万的设备长这德行？”
“不是王队，您听我解释！这小子邪门得很！他肯定藏起来了！”
瘦猴急得跳脚，指著李卫东，“就算这些是废铁，那他怀里肯定有宝贝！他在大沙头买的那块电路板”
“够了！”
王队长一脚踹在瘦猴屁股上，“老子没工夫陪你过家家！收队！”
说完，王队长有些歉意地对苏玉宁敬了个礼：“苏小姐，打扰了。最近反走私任务重，我们也是例行公事。”
“理解，理解。”苏玉宁优雅地点头。
巡逻艇轰鸣著离开了。
瘦猴被强行拖上了船，临走前，他死死地盯着李卫东，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直到巡逻艇的灯光消失在江面上，码头上的人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刘强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全湿透了：“我的妈呀卫东，你这招‘指鹿为马’太绝了！刚才我都以为要完蛋了！”
李卫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其实他也紧张。刚才那是心理博弈，赌的就是这帮缉私队员不懂工业设备。
“苏小姐，刚才配合得不错。”李卫东看向苏玉宁。
苏玉宁看着满船被弄得脏兮兮的精密零件，心疼得直抽抽：“李先生，你这招‘自污’虽然高明，但这可是德国设备啊！万一进灰了，以后装不起来怎么办？”
“放心。”
李卫东眼神坚定，“只要核心部件没坏，我就能让它浴火重生。现在，咱们得抓紧时间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条生产线太大了，就算拆散了也有几百吨。这艘驳船装不下，而且太显眼。”
李卫东的目光投向了宽阔的珠江江面。
那里，停泊著十几艘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水泥船和运沙船。
这是刘强找来的“船队”。
“强哥，执行b计划。”李卫东下令。
“b计划？”刘强一愣，“你是说”
“蚂蚁搬家。”
李卫东指著那堆如山的零件：
“把这批货，分装到那十几艘小船上。每一艘船，只装一部分。就算有一艘被扣了，我们也能保住大头。”
“而且，走水路不走大路。咱们走内河，穿过珠三角的水网，绕开大城市的关卡，直接运回咱们省的内河码头！”
这是一场疯狂的豪赌。
利用中国南方错综复杂的水系，像蚂蚁搬家一样，把一条现代化的工业生产线，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回几千公里外的北方内陆！
“干了！”
刘强把烟头狠狠踩灭，转身去招呼那些船老大，“兄弟们！干活！把这些铁疙瘩都给我搬上船！小心点，别磕著碰著，这可是咱们以后的饭碗！”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码头上上演了一场无声的急行军。
工人们喊着号子，将一个个沉重的木箱和铁架抬上摇摇晃晃的小船。
李卫东站在岸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飞快地记录著每一个编号的箱子上了哪条船。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不仅仅是运输，更是一场精密的工业拼图。
前世作为总工程师，他对大型设备的物流统筹了如指掌。他必须确保每一艘船的载重平衡，还要确保核心部件分散在最安全的几艘船上。
比如，那个最关键的高压发泡枪头（心脏部件），被他亲自包了三层油布，塞进了一个装满咸鱼的竹筐里，放在了不起眼的船舱底部。
“李生，你真是个疯子。”
苏玉宁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我做生意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像你这样运设备的。你就不怕这些船半路沉了？”
“怕。”
李卫东合上本子，看着那一艘艘吃水很深的船，“但如果不拼这一把，我们红旗厂永远只能造低端货。为了那个‘中国心’，这点险值得冒。”
“苏小姐，钱我已经让强哥付给你了。那五千美金的额度证明，你也拿到了。”
李卫东伸出手，“咱们后会有期。等我把冰箱造出来，第一台给你寄过去。”
苏玉宁握住他的手。这一次，她感觉到这只手上除了油污和粗糙，还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好。我在香港等你。”苏玉宁笑了笑，“如果你能活着把这些铁疙瘩运回去，并且组装起来下次见面，我会给你一个更大的惊喜。”
清晨六点。
随着一声声低沉的汽笛，十几艘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运沙船，排成一字长蛇阵，缓缓驶离了黄埔港，没入了茫茫的珠江晨雾之中。
李卫东站在领头的那艘船头，迎著江风，衣衫猎猎作响。
脚下，是滚滚江水。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特区繁华。
而船舱里装着的，是未来那个庞大工业帝国的第一块基石。
“卫东，咱们这就走了？”刘强蹲在船头，还在回味刚才的惊心动魄，“我咋感觉跟做贼似的？”
“咱们不是贼。”
李卫东目光如炬，望向北方的天际。
“咱们是火种。”
“把这些火种运回去，点燃咱们红旗县，点燃整个省城的工业之火！”
然而，李卫东心里清楚，这趟水路，绝不会太平。
几千公里的水路，要经过无数的水匪、路霸，还有那些贪婪的关卡。
“强哥，让兄弟们都警醒点。”
李卫东摸了摸怀里那块硬邦邦的nec主板，又看了一眼船舱角落里准备好的几袋化肥和柴油（那是他准备的“防身武器”）。
“这一路，怕是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