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省交界的“鬼门关”水域,是一段出了名的凶险航道。
这里河道狭窄,水流湍急,两岸是连绵不绝的芦苇荡,风一吹,芦苇叶子发出“沙沙”的怪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更要命的是,江面下暗礁林立,稍微不留神,船底就能被划个大口子。
深夜,江面漆黑如墨,只有船头那一盏昏黄的马灯在风中摇曳。
“呕——!”
一声撕心裂肺的呕吐声打破了寂静。
刘强趴在船舷边,把胃里的苦胆水都吐出来了。这个在陆地上开着吉普车横冲直撞的汉子,到了水上却成了一只软脚虾。他的脸蜡黄,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大病了一场,虚脱地靠在缆绳桩上。
“卫东我不行了这也太遭罪了”刘强有气无力地挥着手,“这船晃得我脑仁疼,感觉肠子都打结了。”
李卫东递给他一壶水,眉头紧锁地看着漆黑的江面。
“强哥,忍忍。过了这段鬼门关,前面水流就缓了。”
李卫东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刘强身上,而是死死盯着船尾的方向。
虽然现在看不见那些快艇的影子,但他那种前世在商海沉浮多年练就的直觉,像针扎一样刺痛着他的神经。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
“船老大!还要多久才能出这片芦苇荡?”李卫东转头冲著驾驶室喊道。
开船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汉子,姓张,人称“张大胆”。
“李老板,急不得啊!”张大胆叼著烟斗,把舵盘抓得死紧,“这地方叫‘阎王鼻子’,底下全是乱石。水流太急,咱们这船吃水深(装了重型设备),稍微开快点就得触礁!只能一点点蹭过去!”
李卫东点了点头,没再催促。他知道张大胆说的是实话。
这十几艘船,满载着红旗二厂未来的希望——那套德国生产线。为了分散风险,李卫东特意把最沉重的液压站和铸铁机架装在了这艘最大的水泥船上。船身吃水已经接近警戒线,就像是一个装满了水的薄皮核桃,经不起半点磕碰。
“咚!”
就在这时,船底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整个船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怎么回事?!”李卫东一把抓住栏杆,稳住身形。
“坏了!撞上暗桩了!”张大胆脸色大变,猛地回舵,“快去底舱看看!别是进水了!”
话音未落,底舱的看守工人大喊起来:“漏了!漏了!水涌进来了!快来人啊!”
李卫东心里“咯噔”一下。
最怕什么来什么!这艘船上装的可是几吨重的铸铁件,一旦进水失衡,整艘船都会侧翻沉没!
“强哥!还能动吗?”
李卫东一把拉起瘫在地上的刘强。
“能!”
一听到“漏水”,刘强那涣散的眼神瞬间聚光。他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利用剧痛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眩晕感,抄起旁边的一把大铁锤。
“走!下舱!”
底舱里,冰冷的江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昏暗的应急灯下,只见船身右侧的水泥船壳被撞开了一道足有半米长的裂缝,浑浊的江水正像喷泉一样,“滋滋”地往里狂飙!
那个裂缝的位置极其刁钻,正好被一个巨大的木箱子挡住了一半。木箱里装的是死沉死沉的减速机,几个人根本推不动。
“不行啊李老板!水压太大了!堵不住!”几个船员拿着棉被试图往里塞,但瞬间就被高压水流冲开了。
水位在肉眼可见地上涨。照这个速度,不出十分钟,船就会沉!
“闪开!”
李卫东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些慌乱的船员。
他伸手摸了一下裂缝的边缘。
裂缝呈撕裂状,外扩内窄,且周围的水泥层已经酥了。看书君 已发布最歆蟑結如果硬塞东西,只会把裂缝撑得更大。
必须用内支撑法!
“找木板!要厚的!还有千斤顶!”李卫东大吼。
“有木板!但没有千斤顶啊!”张大胆急得直跺脚。
没有千斤顶,怎么在那狭小的空间里,把木板死死顶在裂缝上对抗水压?
“我来!”
一声暴喝。
刘强光着膀子冲了过来。他浑身的肌肉因为冷水和紧张而剧烈颤抖,但那双眼睛却红得像火炭。
“卫东!你拿木板!我来顶!”
刘强深吸一口气,竟然直接跳进了那个喷涌著江水的角落!
他背靠着那个死沉的减速机木箱,双脚狠狠蹬在船底的加强筋上,用他那宽厚的肩膀,硬生生顶住了李卫东递过来的那块厚木板!
“啊!!!”
刘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此时,裂缝处涌进来的江水不仅冰冷刺骨,而且带着巨大的冲击力。那股力量就像是一记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肩膀和胸口上。
“给我顶住!”
刘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人形千斤顶!
木板在刘强的蛮力下,一点点被压向裂缝。
水流变小了!
从喷射变成了激流,最后变成了渗漏!
“快!卫东!我我撑不了太久!”刘强咬著牙,牙龈都渗出了血。
李卫东没有浪费一秒钟。
他手里拿着早就准备好的速干水泥(这是他出发前特意准备的,就是防著这一手)和几卷麻袋片。
他动作飞快地将麻袋片浸透水泥浆,在这个短暂的“止水窗口期”,疯狂地往木板周围的缝隙里填塞。
这是前世他在抢修溃坝时用过的土法子——“麻袋堵漏法”。利用麻袋的纤维和水泥的凝固力,形成一道临时的防水墙。
一分钟。两分钟。
刘强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的体力正在急速流逝。晕船的虚弱加上极限的发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强哥!挺住!还有最后一点!”
李卫东的手在冰水中飞舞,指甲被粗糙的水泥磨翻了都浑然不觉。
“草老子是铁做的垮不了!”
刘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终于。
随着最后一团水泥被拍死在缝隙里,那股令人绝望的流水声,彻底消失了。
“成了!”
李卫东大喊一声。
刘强听到这两个字,紧绷的那根弦瞬间断了。他身子一软,整个人顺着木箱滑到了水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连抬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强哥!”
李卫东赶紧把他从水里捞起来。
刘强浑身冰凉,脸色白得像纸,但他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卫东这船保住了吧?”
“保住了。你是功臣。”李卫东紧紧握住那只冰凉的大手,眼眶有些发热。
这就是兄弟。关键时刻,真的能拿命去填窟窿。
两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船舱顶上突然传来张大胆惊恐的叫喊声:
“李老板!不好了!你看后面!”
李卫东心里一沉,把刘强交给船员照顾,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甲板。
此刻,船队已经驶出了那片最危险的乱石区,进入了一段相对开阔但依然荒凉的水域。
李卫东回头望去。
只见在距离船队不到五百米的江面上,三束刺眼的强光探照灯,像幽灵一样死死咬住了他们。
伴随着探照灯的,是马达轰鸣的咆哮声。
那是三艘经过改装的大马力快艇!
这种快艇速度极快,船头装着防撞的铁角,甚至可能还藏着土制猎枪。
“前面的船!停下!例行检查!”
扩音器里的声音尖锐而嚣张,带着一股浓浓的匪气。
“检查个屁!”
张大胆吓得手里的烟斗都掉了,“这是‘江猪’(当地对水匪的黑话)!这片水域根本就没有巡逻队!他们是冲著货来的!”
李卫东眯起眼睛。
借着探照灯的余光,他看到了站在领头那艘快艇船头的人。
虽然隔得远,虽然那人脸上蒙着黑布。
但那个身形,那个断了一根手指还要指指点点的姿势
李卫东冷笑了一声。
瘦猴。
果然是这孙子。
他在码头上被王队长放了之后,显然没死心。他知道正规渠道扣不下这批货,竟然勾结了当地的水匪,想要在这三不管的地界来个黑吃黑!
“李老板,咋办?停不停?”张大胆哆嗦著问,“这帮人可是真敢杀人的!要是咱们不停,他们就要撞船了!”
“不能停。”
李卫东的声音冷得像这江水。
“停了,货没了,人也没了。这荒郊野岭的,往江里一扔,谁知道?”
“那咋办?咱们这水泥船跑不过快艇啊!”
李卫东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船舱角落里堆著的那几袋本来是用来压舱的化肥(硝酸铵),以及旁边那桶给发电机用的柴油上。
前世作为精通各种化工材料的总工程师,一个疯狂而危险的配方,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既然你们想玩命。
“张大胆!全速前进!给我往芦苇荡深处开!”
李卫东一声令下,然后冲向了那堆化肥。
“强哥!别躺着了!起来干活!咱们给这帮孙子做顿‘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