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红旗无线电二厂的露天货场内，
此刻堆满了令人窒息的“垃圾”。
成百上千个锈迹斑斑、油污遍布的废旧汽油桶，像是一座座丑陋的小山，散发著刺鼻的柴油和沥青味。
黑色的苍蝇在上面嗡嗡乱飞，那是夏日里最让人心烦的配乐。
“李卫东，这就是你的对策？”
一声充满嘲讽的尖笑声传来。
只见一辆挂著省城牌照的吉普车停在厂门口，
车窗摇下，探出一个梳着油头、戴着蛤蟆镜的男人。
他是省钢铁厂销售科的刘科长。也是马文彬的铁杆盟友，这次“断供令”的具体执行者。
刘科长推门下车，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捂著鼻子，
一脸嫌弃地看着满院子的油桶，像是在看一堆发臭的狗屎。
“啧啧啧，我还以为咱们的‘金凤凰’有什么高招呢。”
刘科长走到李卫东面前，用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踢了踢一个瘪了一块的油桶，发出“咣”的一声闷响。
“怎么？想改行收破烂了？还是打算把这些破铁皮敲平了，给你那些‘高档冰箱’当补丁？”
刘科长夸张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笑出了眼泪。
“李厂长，听哥一句劝。只要你现在去省城，给我们马会长磕个头，认个错，哪怕是叫声爷爷，
这钢板
我也许还能给你批个几吨。何必在这儿跟垃圾较劲呢？传出去，多丢人呢！”
周围的工人们一个个气得眼珠子通红，拳头握的得“咔咔”响。
铁牛更是抄起了一把大扳手，就要冲上去。
“住手。”
李卫东拦住了铁牛。
他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卡尺，
脸上不仅没有被羞辱的愤怒，反而带着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
“刘科长，你觉得这是垃圾？”
李卫东弯腰，拍了拍那个被刘科长踢过的油桶。
“这可是200升标准闭口钢桶。。”？为了偷工减料，连退火工艺都省了吧？”
“论材质，这油桶的钢，比你们省钢生产的那些‘工业次品’，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你你放屁！”
刘科长被戳到了痛处，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就是废铁！你也想把它变回钢板？做梦！就算你把它敲平了，那也是皱皱巴巴的麻脸！我看你怎么喷漆！怎么做面板！”
“麻脸？”
李卫东笑了。狐恋雯穴 埂鑫蕞全
他转身，大手一挥，指向车间门口那个被几块帆布遮盖著的庞然大物。
“强哥！掀盖头！”
“好嘞！”
刘强猛地一扯帆布。
“哗啦——”
阳光下，一台造型怪异、充满了暴力美学的机器露出了真容。
那不是任何正规厂家生产的设备。
那是李卫东用香港运回来的旧液压泵，
加上两根从废品站淘来的工字钢，以及两个从报废压路机上拆下来的巨大钢辊，
硬生生拼凑出来的——“超级油桶展平机”！
“刘科长，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李卫东走到机器操作台前，那个操作台是用几块木板钉的，
简陋得可笑，
但他按下去的手势，却像是在按动核按钮。
“什么叫——变废为宝！”
“开机！”
“轰隆隆——！！！”
巨大的电机轰鸣声瞬间淹没了刘科长的嘲笑。
液压泵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吼，
巨大的钢辊开始缓慢而有力地转动。
“上料！”铁牛大吼一声。
两个工人抬起一个已经被切掉了底盖、从中间剖开的油桶铁皮，
塞进了两个钢辊之间。
那块铁皮原本卷曲、凹凸不平，
上面还带着顽固的油泥。
“嘎吱——崩！！！”
伴随着一声金属被强行拉伸的脆响，铁皮被卷入了钢辊。
几十吨的液压力量，瞬间作用在那薄薄的钢板上！
这不仅仅是展平，这是冷轧整形！
在巨大的压力下，金属晶格发生滑移，
原本的褶皱被瞬间抚平，
原本的油泥被挤压脱落。
几秒钟后。
从机器另一端吐出来的，不再是那个脏兮兮的油桶皮。
而是一张——平整如镜、闪烁著冷冽寒光的钢板！
而且，因为经过了二次冷轧，钢板表面形成了一种极其独特的、细密的鱼鳞状纹理…
那是金属硬化后的自然纹路，充满了工业的力量感。
“这这怎么可能？！”
刘科长直接看傻了。
他嘴里的那块白手帕掉在了泥地里，沾满了黑油，
但他浑然不觉。
他像见了鬼一样冲过去，伸手去摸那块刚出来的钢板。
烫！
那是金属变形产生的热量。
平！
平得像镜子！
硬！
他试着用力掰了一下，钢板纹丝不动！比他们省钢出的新板材还要硬！
“这
这就是你说的垃圾？”
李卫东走到他身后，冷冷地问道。
刘科长猛地回头，
看着李卫东那张沾著油污却冷峻无比的脸，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
刘科长结结巴巴地问道。
“这叫物理学。”
李卫东捡起地上那块脏手帕，塞回刘科长的口袋里，动作充满了羞辱。
“回去告诉马文彬。想卡我的脖子，他的手还不够硬。”
“另外，替我谢谢他。要不是他断供，我还真想不到用这么便宜的原料，造出这么硬的冰箱。”
“滚！”
最后这一个字，
李卫东是用丹田气吼出来的。
刘科长吓得一哆嗦，差点尿裤子…
他看着周围那些手里拿着扳手、锤子，眼神不善的工人，
哪里还敢多待一秒钟？
连滚带爬地钻进吉普车，一脚油门，逃命似的跑了。
车间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厂长牛逼！！”
“那个孙子脸都绿了！太解气了！”
铁牛激动得抱着那块刚出来的钢板狂亲：
“哥！这板子真硬啊！这下咱们不用停产了！”
李卫东看着那块板子，却没有笑。
他拿起卡尺，
量了一下厚度。。
比预想的薄了一点点，
但硬度足够了。
“别高兴得太早。”
李卫东放下卡尺，神色严肃，
“这只是解决了材料问题。但这板子有纹理，没法喷原来的白漆，
喷出来也是花的。而且油桶原本的油漆残留很难处理干净。”
这是一个新的难题。
在这个年代，冰箱都是光面大白漆，这种带着鱼鳞纹的板子，
如果处理不好，就会显得像个次品。
“那咋办？”陈建国又愁了，“要是喷漆不行，那这外壳不就废了吗？”
李卫东眯起眼睛，看着钢板上那种独特的、充满力量感的纹理。
前世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闪过。
如果不喷漆呢？
如果不去掩盖这种粗狂的工业质感，而是放大它呢？
“不喷白漆。”
李卫东突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灵感。
“我们喷——锤纹漆！银灰色的锤纹漆！”
锤纹漆，一种在此时多用于机床和重型设备的工业漆！
它干燥后会形成像锤击一样的立体花纹，耐磨、耐脏、硬度极高，而且能完美掩盖基材的不平整，
但从来没人敢把它用在冰箱这种“高档家电”上。
因为那看起来太“硬”、太像个工具柜了。
“银灰色？锤纹？”陈建国愣住了
“那不是工厂里的大铁柜子吗？放家里能好看吗？”
“好看”
李卫东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不叫土，这叫硬核工业风”
“我们要重新定义冰箱”
“以前的冰箱是娇滴滴的大小姐，哪怕碰一下都会掉漆。”
“但我们的这台，是穿了装甲的坦克！是能传给孙子的铁柜！”
“名字我都想好了。”
李卫东拿起一只粉笔，
在那块钢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从今天起，全线转产！所有油桶板，全部用来生产这款‘金刚’冰箱！”
“定价比原来的‘旋风’再贵五十块！因为它是——防弹级的！”
一周后。
省城，
黄河商场。
马文彬正坐在办公室里，
等著红旗二厂倒闭的好消息。
“厂长！厂长不好了！”
销售科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手里拿着一张海报。
“怎么了？李卫东破产了？”
马文彬抿了一口茶，嘴角挂著笑。
“不是
他
他出新产品了！”
销售科长把海报摊开在桌子上。
海报上，是一个浑身银灰色、散发著冷冽金属光泽、
表面布满锤纹质感的怪异冰箱。
旁边配了一行霸气侧漏的广告语：
而在广告语下面，
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一辆解放牌卡车的一个轮子，
正压在一块冰箱门板上，而那门板竟然只有微微的弯曲，
并没有断裂！
“噗——！！！”
马文彬一口茶水喷了出去，
呛得剧烈咳嗽。
“这是什么鬼东西？！铁柜子？！这也叫冰箱？！”
“厂长这东西火了！”
销售科长带着哭腔说道，
“现在市面上的年轻人都在抢！
他们说这玩意儿看着就结实，不用担心生锈，还能当板凳坐！
甚至
甚至还有人买回去当保险柜用！”
“咱们的白漆冰箱又滞销了！”
“什么？！”
马文彬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费尽心机搞断供，
结果逼出了一个“金刚”？
他看着海报上那熟悉的油桶材质纹理（即使喷了漆也能看出底子），
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李卫东你这是把油桶皮给玩出花来了啊！”
马文彬狠狠地
把茶杯摔在地上。
“好！既然你跟我玩硬的，那我就跟你玩阴的！”
“既然是油桶做的，那里面肯定装过化工原料吧？”
马文彬的眼中
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寒光。
“去！找防疫站！找卫生局！举报李卫东的冰箱有毒！有化学残留！会致癌！”
“我就不信，这次你还能翻身！”
新的风暴，已经在酝酿之中。
而此时的李卫东，正站在二厂的院子里，看着那台刚刚下线的银色“金刚”，目光深邃。
他知道，马文彬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也知道，
对于那批废油桶，他早就做了一道别人想都想不到的
“高温除毒”
工序。
“想查我？”
李卫东摸了摸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箱体。
“那就来吧。
正好借你们的手，
给我的‘金刚’再发一张合格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