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8月,省城展览馆。
骄阳似火,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给这场全省瞩目的“首届家电工业博览会”再添一把火。
展览馆内人头攒动, 彩旗飘扬。这是省轻工厅为了展示改革开放成果而举办的盛会,全省叫得上名号的家电企业都来了。
位于展馆正中央、位置最好、面积最大的,毫无疑问是省 家电行业的“老大哥”——黄河家电总厂。
他们的展台搭建得气势恢宏,红色的地毯铺路,背景板上画著黄河奔腾的巨幅油画。十几台崭新的“黄河”牌双门电冰箱一字排开,旁边还站着几个穿着旗袍的礼仪小姐,正在给围观的群众和领导派发印着商标的纸扇。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
马文彬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拿着麦克风,站在展台中央,意气风发。
“我们黄河厂,作为省厅直属的重点企业,始终坚持‘质量第一,正统血脉’!我们的冰箱,用的是国家调拨的优质钢材,那是造坦克的钢!绝不是某些乡镇小作坊,用废铁皮敲出来的垃圾能比的!”
台下掌声雷动。省里的几位领导频频点头,对黄河厂的气派表示满意。
而在展览馆最偏僻、最阴暗的西南角,紧挨着厕所的一个只有两平米的角落里。
刘强跺着脚,手中却不自主的拿起了地上的那块抹布,边擦著那台名为“卫东·旋风”的冰箱的灰尘边愤愤不平的自言自语的说:“真他妈的倒霉啊,才买了两天就得了个毛病”。
“欺人太甚!太欺人太甚了!”
刘强把抹布往地上一摔,气得眼圈发红,“咱们交了一样的参展费,凭什么把咱们赶到厕所边上?连个灯都没有!这谁能看见?”
陈建国也是一脸愁容,蹲在旁边抽闷烟:“卫东啊,要不咱们撤吧?刚才我去领宣传单,组委会的人说咱们没资格印。马文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李卫东靠在厕所的墙上,手里把玩着一个从外面小卖部买来的、五分钱一根的“大冰砖”种很硬的冰棍)。
只当他目光落在那被聚光灯所笼罩的马文彬的身上,听着那一阵阵刺耳的嘲讽,嘴角就不由得勾起了一抹冷的笑来。
“撤?为什么要撤?”
李卫东咬了一口冰棍,冰得牙齿一颤。
“最好的位置不是在那儿。”李卫东指了指马文彬的展台。
“那在哪?”刘强愣了。
“在人心里。”
李卫东把剩下的半截冰棍扔进嘴里嚼碎,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冰渣子。
“强哥,推上咱们的冰箱。陈厂长,拿着扩音器。”
“咱们去‘踢馆’!”
黄河厂展台前,马文彬的演讲进入了高潮。第一墈书惘 无错内容
“同志们!现在市场上有些不法商贩,打着‘技术引进’的幌子,实际上是在搞‘拼装货’!他们的外壳是拿油桶敲的,里面填的是烂棉花!这种冰箱买回去,不仅费电,还容易漏电起火!”
“我们黄河厂郑重承诺,坚决抵制这种伪劣产品!我们要让老百姓用上放心哎?那是干什么的?”
马文彬的话还没说完,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只见一条通道被硬生生挤开。
两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汉子(李卫东和刘强),推著一台造型流畅、通体雪白、甚至还闪烁著某种高级金属光泽的单门冰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那台冰箱的涂装工艺极好(李卫东特调的烤漆),在灯光下竟然比黄河厂的冰箱还要亮眼。
“让一让!让一让!冰箱来给马厂长助兴了!”
刘强扯著嗓子大喊,那大嗓门震得前排的礼仪小姐花容失色。
“李卫东?!”
马文彬看到李卫东,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他没想到这小子被赶到厕所边上还敢出来现眼。
“保安!保安呢!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马文彬指著李卫东怒吼,“把他轰出去!别让他脏了我们的地毯!”
紧张的脚步声及时的到来之际,几个保安也闻声而起,迅速地冲了过来。
“慢著!”
李卫东一声断喝。他并没有看保安,而是直接看向了站在马文彬身边的几位省厅领导和记者。
“各位领导,刚才马厂长说,有些乡镇企业的冰箱是‘废铁皮敲的’,是‘烂棉花填的’。我觉得他说得很对!”
李卫东这一开口,把所有人都整不会了。这是来投降的?
马文彬的脸也微微一愣,随即就冷冷的笑了起来:“算你识相!承认自己是这片垃圾中最臭的垃圾就赶紧滚!”
“但是!”
李卫东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般刺向马文彬。
“马厂长,口说无凭。既然你说你的冰箱是坦克钢造的,那是骡子是马,咱们拉出来遛遛?”
“怎么遛?”马文彬眯起眼睛。
“很简单。”
李卫东转身,从旁边一个卖冷饮的小推车里,抓起了一大把“老冰棍”。
这种老冰棍没加多少糖,冻得硬邦邦的,跟石头差不多。
李卫东拿起一根冰棍,当着全场几百人的面,在手里掂了掂。
“马厂长,咱们就用这冰棍做锤子。我砸我的冰箱门,你砸你的。谁的门要是瘪了、漆要是掉了,谁就当场把这台冰箱吃了!并且永远退出家电市场!”
“你敢吗?!”
这道质问的突然落下,如同晴天的霹雳,顿时将全场的哗然和喧哗都炸了个粉碎!。
用冰棍砸冰箱?这算什么比赛?
但仔细一想,这招太绝了!冰棍虽然硬,但毕竟是脆的。如果冰箱门板够硬、漆面附着力够强,冰棍会碎。但如果门板是马文彬所说的“废铁皮”或者“腻子粉”糊的,那一砸就是一个坑!
这是最简单、最直观、也最暴力的质量检测!
“这”
马文彬慌了。。
这要是真砸下去
“胡闹!简直是胡闹!”
马文彬色厉内荏地吼道,“这里是博览会!不是杂耍场!保安!把他给我赶出去!”
“不敢?”
李卫东笑了,笑声中充满了轻蔑。
“各位领导,各位记者。这就是省城大厂的底气吗?连根冰棍都怕?”
“既然马厂长不敢,那我李卫东来!”
说完,李卫东眼神一凝,手中的冰棍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自己那台“旋风”冰箱的门板——
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就这样一根硬邦邦的冰棍在接触到门板的那一瞬间就炸裂了,顿时无数的碎冰渣四处飞溅了出来!
全场惊呼。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纷纷向那扇半开的门板投去充满疑问的眼神。
完好无损!
别说凹坑,连一点漆皮都没掉!只有一些冰渣子挂在上面,被灯光一照,晶莹剔透,反而衬托得那雪白的漆面更加高贵!
“好!!”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爆发了。
才能做出这样一份如此扎实的工作!真不愧是我们团队的精品之作!
李卫东并没有停手。
“一根不够!”
“砰!砰!砰!”
他像个疯子一样,连续抓起冰棍,狂风暴雨般砸向冰箱的各个部位——门板、侧板、甚至是那个被马文彬嘲笑是“肥皂箱”改的控制面板位置!
冰屑横飞,如雪花般飘落。
十几根冰棍砸完,李卫东的手都被震红了。
他周围的那台冰箱却像一尊身披白甲的战神般傲然挺立,始终保持着一副毫发无损的完美面容
以大国的工匠般的态度对待材料,才能真正地将其打造为最好的“材料”,从而真正地将我们的雄心壮志变为事实
李卫东用的虽然是旧油桶改的板材,但他经过了特殊的“冷作硬化”处理,还喷涂了他在前世配方基础上改良的双组份丙烯酸烤漆。这种漆面,硬度堪比汽车漆!
“马厂长,该你了。”
李卫东甩了甩手上的水,把剩下的一根冰棍递到马文彬面前。
马文彬看着那根冒着寒气的冰棍,又看了看李卫东那台连划痕都没有的冰箱,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不敢接。
他不敢直接把瓶子砸在自家那台脆弱的冰箱上,心知这可绝对不行了。
“我我们是国企不搞这一套”马文彬结结巴巴地想要推脱。
“马厂长,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李卫东转过身,眼神中不经意的对了对已经对他亮出镜头的记者一眼。
“这台冰箱,是我们红旗无线电二厂,用最土的办法,最笨的工艺,一点一点敲出来的。”
“我们没有坦克钢,但我们有工人的骨头!我们没有洋设备,但我们有中国人的志气!”
“好!!!”
这一次,连省厅的领导都忍不住鼓掌了。
李卫东的那一番感言还未落音,原本就对李的那台冰箱颇有兴趣的张处长也跟着激动了起来,带头向那台冰箱走了过去,拍著冰箱的表面一通连声:“这才是真正的过硬的产品啊!这才是我们所真正需要的那一番质量啊!”
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门可罗雀的卫东展台(虽然在厕所边),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经销商们挥舞著支票和订单,把李卫东团团围住。
“李厂长!我要订一百台!”
“我要五百台!现款!”
“那个冰棍能不能送我一根?”
此刻,曾经金碧辉煌的黄河厂的展台却冷冷清清的,只剩下马文彬一个人孤独的站在那一堆价值连城的冰箱的中间,像一个被无情的商业逼迫的、已失去生存希望的小丑般地伫立在那里。
李卫东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时,他的下唇不自觉的咬得咯咯作响,眼角的血丝也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对李的嫉妒而分外明显的裂了出来。
他冷冷的瞪了我一眼,带着明显的警告说:“李卫东你给我等著!”
“这事儿没完!”
博览会结束后,卫东冰箱一战封神。
基于销售的不断攀升,我们的订单总额终于破了两百万的重要关口!这不仅标志着我们的业务日臻成熟,也更是对我们持续不懈的努力的最好的回报!
这在1981年,是一个足以载入省志的天文数字。红旗二厂的机器日夜轰鸣,李卫东的声望也达到了顶点。
但名声的辉煌背后,却早已埋下了危机的种子。
一个月后,红旗县。
基于新一批的冰箱的下线,李卫东带头来到车间,对每一台冰箱的外观、内饰、电器的完好性等都一一进行了逐一的检查。
李铁牛匆匆之间就进了屋,手里还夹着一份刚刚落地的报纸,脸上却是白得吓人的相貌。
这下可真出大事了!哥的那一句简短的呼唤,却把我吓得不轻!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李卫东皱眉。
“你看这报纸!省报!”
李卫东接过报纸。
头版头条,几个黑色的大字触目惊心:
在省钢铁厂的产能逐步的对接升级背景下,对部分非计划内的企业的冷轧钢板的供应将从今天起暂停
而在下面的一行小字里,赫然列著一份“暂停供应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就是——红旗无线电二厂!
“断供?”
李卫东的手猛地收紧,报纸被捏得粉碎。
冰箱的外壳必须用冷轧钢板。这种钢材是国家统购统销的战略物资,只有省钢铁厂能生产。
现在,省钢断供了。
在接下来的最后一道指令的落地背景下,红旗二厂的生产线就将悄然停摆了!
“是马文彬。”
李卫东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马文彬是省家电协会会长,跟省钢的关系铁得很。这一招釜底抽薪,是要直接掐死卫东冰箱的脖子!
不然咱们都完了,库房里的钢板都只够用三天了,一旦停产那些违约的赔金就能把咱们赔死啊!我都快急疯了!
李卫东闭上眼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在那一瞬间将疲惫的身心都交给了静谧的夜空。
如同工业的喷薄之力般,空气中都弥漫着浓厚的机油和焊锫的刺鼻味,也似战场的硝烟味儿,无不透出一种生机勃勃的勃勃勃的激情!。
“想掐死我?”
他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狠厌的光,一股刚性的怒意顿时将他从酣睡的状态中猛地拉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的不快的思绪。
“没那么容易。”
“没有钢板,咱们就自己造!”
“自己造?咱们哪会炼钢啊?”铁牛傻眼了。
“谁说一定要炼钢?”
随着对新一轮的扩建的步伐的不断推进,李卫东的视线却落在了厂区角落里那堆被他亲手指挥的工人们为此次厂房的扩建而清理了出来的几十个废旧的油桶上。
那是200升的大铁桶,原本是装润滑油的。
“铁牛,去收购站!把全县、全市,甚至全省的废油桶,都给我收回来!”
“我要用这些废铁皮,给马文彬上一课!”
“这一课叫——土法液压,油桶变装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