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月 30 日深夜，曙光之脊机库。
夜阑独自站在跃迁艇前，指环的赤红印痕在昏灯下像一截即将熄灭的灯芯。
他把风无痕送的鲸歌录音器贴在胸口，反复播放最后一句——
“别走，留下来看今年的第一场极光。”
可远处机库外的风仍然灌进来，带着铁堡特有的金属雪。
夜阑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控制面板上敲下坐标：小行星带中转站。
只要跃迁启动，他就能离开赛博坦，永远不再让风无痕为难。
一道暗紫披风挡在了光束前。
风无痕站在舱门口，呼吸在冷气里凝成白雾。
“你要去哪里？”
“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夜阑努力让声音平稳，“我不能再让你为难。”
风无痕握住他的手，掌心烫得像火核。
“那就让赛博坦自己决定，而不是你一个人逃跑。”
赛博坦主恒星尚未跃出地平线，铁堡议政厅外的广场已聚满汽车人。
晨光像一把冷冽的刀，劈开夜的残影，照亮一张张愤怒、惶恐、或麻木的面孔。
巨幅全息屏循环播放着夜阑的侧影——那张与擎天柱毫无二致的脸，被红字打上“黑暗产物”“冒名顶替”的刺眼标签。
扩音器里滚动着同一句话：
“今日议题：夜阑是否有资格留在赛博坦。”
没有“讨论”，没有“辩解”，仿佛结果早已写好，只等众人鼓掌通过。
议政厅内，环形席位座无虚席。
威震天坐在主审台中央，面色冷清；
救护车、铁皮、爵士、阿尔茜依次列席，胸前徽章反射出寒光。
风无痕与夜阑并肩站在中央圆台，十指紧扣，像两株在暴风里相依的芦苇。
夜阑的披风暗紫如夜，边缘却缝着一圈雪白滚边——那是风无痕昨夜一针一线替他缝上的，象征地球雪绒花。
此刻，那圈雪白在众目睽睽之下刺眼得近乎讽刺。
威震天敲响法槌，金属声在穹顶回荡。
“议题开始，投票。”
没有辩论程序，没有证据呈堂，甚至没有让夜阑开口。
台下的民众代表齐刷刷举起红色臂环——
反对。
零赞同。
零弃权。
“黑暗产物滚出去！”
“他不配站在风书记身边！”
“用领袖的脸蛊惑人心，恶心！”
辱骂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举起用废旧金属片制成的“黑镜”，折射强光直刺夜阑的光学镜；
有人把机油泼向圆台，暗色液体在雪白地毯上开出污浊的花。
夜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风无痕侧身一步，想用身体挡住那些尖锐的目光，却被夜阑轻轻拉住。
“别为我挡了，”他低声说，“我想……自己听完。”
投票板上，红色光柱一路攀升，最终停在 100。
威震天握住法槌，声音像钝刀划过钢板：
“结果——驱逐。”
他抬头看向夜阑，目光复杂，却终究没有说出“立刻执行”四个字。
夜阑缓缓松开风无痕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我接受。”
三个字轻得像雪落，却在议政厅激起更大的喧哗。
“听见了吗？他心虚了！”
“滚回黑暗宇宙！”
风无痕的瞳孔骤缩，星火在指尖炸开：“我不接受！”
他转身面对众人，声音第一次带着怒吼：
“你们用偏见做刀，用恐惧做鞘！
他救了地球，救了赛博坦，救了你们每一个——”
“可他长着擎天柱的脸！”
不知是谁在台下高声打断，“那张脸属于领袖，不属于黑暗！”
风无痕的反驳被更嘈杂的浪潮淹没。
夜阑回头看他，嘴角勉强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无痕，够了。
我不愿你为难，更不愿你因我与整个赛博坦为敌。
我走。”
他抬手，想最后触碰风无痕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仿佛连这一下，都成了奢侈。
就在威震天第二次举起法槌，准备宣布“即时遣送”的瞬间，议政厅穹顶忽然暗了下来。
一道湛蓝的光束自天而降，穿透合金穹顶，却未造成丝毫损毁，像温柔的晨曦。
光束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降落——
红蓝涂装甲，星辰剑倒悬背后，光学镜澄澈如晴空。
议政厅内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
所有人瞪大了光学镜，仿佛看见了不可能的神迹。
“擎……擎天柱？”
救护车手中的数据板啪嗒落地。
铁皮的双臂炮管不受控制地垂下。
阿尔茜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民众席上，有人跪地，有人高呼领袖之名。
威震天的法槌悬在半空，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然而，无人注意到——
擎天柱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浅得近乎温柔；
更无人察觉，那双湛蓝光学镜深处，一闪而逝的暗紫。
他环视全场，目光掠过威震天、掠过救护车、掠过沸腾的民众，最终停在夜阑与风无痕身上。
一步、两步、三步……
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像远古战鼓，又像心跳。
他在圆台中央站定，高举星辰剑，剑锋在穹顶光束下折射出万点寒星。
“安静。”
两个字，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议政厅瞬间鸦雀无声，连空气都凝固。
擎天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音频接收器：
“即刻起，夜阑——
以领袖兄弟之名，
以风书记伴侣之名，
获得赛博坦永久居住权。
任何散布谣言、煽动仇恨者——
我，亲自处决。”
死寂。
三秒后，民众席爆发出更疯狂的欢呼——
但这一次，欢呼的对象不再是“驱逐黑暗”，而是“领袖归来”。
救护车低头，捡起数据板，指尖发抖；
铁皮看向擎天柱，又看向夜阑，面甲上的纹路第一次出现裂痕；
爵士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
威震天缓缓放下法槌，声音低不可闻：“你……终于回来了。”
擎天柱侧头，对他微微颔首，那笑容里带着胜利者的从容，也带着对旧友的怜悯。
六 兄弟的契约
夜阑站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望着擎天柱，嘴唇微颤，却发不出声音。
擎天柱转身，星辰剑指向夜阑，剑尖却在距离他胸口一寸处停下。
“兄弟。”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暗涌，“
你的委屈，到此为止。
你的位置，由我来守。
你的伴侣，由我来护。
而我所求的——
不过是你别再离开。”
夜阑的眼眶瞬间通红。
风无痕上前一步，与夜阑并肩，向擎天柱深深鞠躬。
“谢谢你。”
擎天柱收回剑，湛蓝的光学镜深处，暗紫再次一闪而逝。
他转身面对众人，声音如洪钟：
“散会！
三日后，铁堡广场，
我将亲自为夜阑与风无痕举行授勋仪式。
届时，任何异议，
剑下说话。”
议政厅外，人群如潮水退去，却无人再敢回头。
救护车追上擎天柱，声音急切：“你……真的是你？”
擎天柱停下脚步，侧头看他，笑容温和：“如假包换。”
救护车的扫描仪扫过他的火核，数据却一片模糊——
仿佛被更高维的力量刻意遮蔽。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铁皮远远望着擎天柱的背影，喃喃：“领袖……回来了。”
爵士却低声自语：“或许，回来的不只是领袖。”
夜阑与风无痕回到使馆区，关上门，终于卸下所有伪装。
风无痕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你不用再走了。”
夜阑把脸埋在他肩窝，泪水浸透披风：“可我怕……那不是真正的他。”
风无痕抬头，望向窗外铁堡高塔的剪影，
那里，一道湛蓝与暗紫交织的光，一闪而逝。
“不管是不是，”
他轻声说，“至少，此刻我们被允许留下。
而未来——
我们一起面对。”
铁堡的夜，第一次没有警报，没有辱骂。
只有风掠过塔尖，带来极远处星辰的低语。
那声音像在说：
“归来者未必归来，
离去者未必离去。
星火与花海，
终将在黎明前，
揭开最后的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