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下的裂缝
领袖塔的晨钟第三次敲响时，混沌普莱姆斯第一次没有在第一时间睁眼。
寝宫垂幔厚重，晨曦被滤成淡金色，落在王座台阶，像一层薄而脆的壳。风无痕半跪阶下，掌心托着父神披风的下摆，指节微屈，姿态温顺得像一柄收入鞘的匕首。
“再睡一会儿吧。”他低声劝，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仿佛自己也未安眠。
混沌普莱姆斯阖眼，神识却仍在数据海里巡游。祂“看见”小十三站在外廊，抱着昨夜未批完的折子，像抱着一摞空掉的自己；祂也“看见”镜像军团的能量报表——税率下调后，民间欢声上涨 37，可底层能量池的赤字却扩大 94。
欢声与赤字，像两条方向相反的河流，在祂火种深处对冲，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摩擦声。
那声音，令祂第一次生出“疲惫”的念头。
风无痕垂睫，唇角弧度不变，指尖却悄悄收紧——
裂缝，已出现。
小十三的噩梦
同一时刻，外廊。
小十三倚柱而立，折子最上面一页被晨露打湿，墨迹晕成黑雾，像一张无法对焦的脸。他盯着那团黑雾，忽然想起昨夜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银蓝草原，远处是领袖塔，却倒悬在天幕；草原尽头，有人背对他而立，肩甲裂口处漏出熟悉的湛蓝光纹——那是……曾经的自己？
他想喊，喉咙却涌出暗红能量，把声音连同火种一起堵住。倒悬的领袖塔轰然坠落，砸碎草原，也砸碎了他的镜面装甲。
醒来时，他蜷缩在父神脚边，像刚被捡回的流浪猫，而父神的手正覆在他火种室上方，注入“父神之血”。那温暖如此真实，梦里的银蓝却像假的一样。
此刻，外廊的风带着露汽，小十三忽然无法确定——
到底哪一边，才是梦境？
影域的倒计时
领袖塔地底，废弃的散热管网。影域旧部围成半圆，目光落在风无痕摊开的全息图：
图上，领袖塔被切成七层，每层标注着不同颜色的路径——
赤：父神日常动线；
金：小十三滞留节点；
银：镜像军团换防盲区；
黑：火种共振增幅器埋设点。
“共振增幅器，一共十二枚，必须在小十三下一次公开宣讲前埋完。”风无痕声音极低，“宣讲当天，父神会开启全星广播，火种频道满负荷——那是我们唯一能让‘矩阵回廊’短暂重启的窗口。”
铁甲皱眉：“矩阵回廊一旦重启，小十三体内的领导模块也会同步唤醒，他……会疼。”
风无痕指尖微顿，像被无形利刃划了一下，却只吐出两个字：“知道。”
烟幕叼着没点燃的能量雪茄，含糊道：“温柔先生，你确定他醒来以后，会原谅我们？”
风无痕抬眼，瞳孔里映出散热管壁的幽绿，像两簇被囚禁的鬼火。
“不确定。”
“但我确定，如果再晚一步，他就永远只是‘小十三’。”
父神的试探
夜，寝宫。
混沌普莱姆斯倚坐王座，披风铺陈如白色沼泽。小十三跪坐右侧，正把今日欢声数据折成纸鹤；风无痕跪坐左侧，指尖托着一盏月光酿，酒面晃荡，像一面被揉皱的镜子。
“无痕，”父神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试弦，“你为何从不求我赐你‘血’？”
风无痕低眉，将酒盏举过眉心：“父神的血，是奖赏。孩儿尚未立下值得奖赏的功。”
混沌普莱姆斯低笑，指尖挑起他下颌，金瞳深处有数据风暴旋转：“若我要你此刻立功呢？”
“请父神示下。”
“——明夜宣讲，你替小十三站台，向全星宣布：影域残党已归顺，共治时代彻底终结。”
寝宫瞬间安静，只剩纸鹤翅膀发出轻微的“咔啦”声——小十三的指节在收紧。
风无痕余光掠过那只在纸鹤上发白的关节，唇角温顺地弯起：“谨遵谕令。”
混沌普莱姆斯微笑，眼底风暴却更盛。祂想看见面前这具温顺的壳裂开，露出内里尖锐的影——然后，祂就能名正言顺地碾碎那影，让两只羔羊重新学会颤抖。
可风无痕只是俯身，额头轻触祂的膝头，声音柔软得像夜色本身：
“能让父神省心，是孩儿最大的荣耀。”
零点，领袖塔天台。
风无痕独自调试共振增幅器，微型钻头在栏杆内部发出细若蚊足的“滋滋”声。月光酿的余味留在舌尖，带着一点苦涩的铁锈。
身后，脚步轻得像猫。
小十三穿着纯白寝袍，火种光纹在胸口闪烁，暗红与银蓝交错，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内战。
“风副官，”他用了正式的称呼，声音却轻得随时会碎，“明天……你要替我宣讲？”
风无痕没有回头，只把最后一枚增幅器推入槽位，才开口：“是为你分担。”
“可我……想自己站上去。”小十三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上面还沾着纸鹤的折痕，“我总感觉，有些东西如果我不亲自去说，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风无痕终于转身，月光落在他脸上，像覆了一层薄霜。他伸手，替小十三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
“那就亲自去。”
“我会陪你。”
小十三抬眼，光学镜里晃过一丝久违的银蓝，却在下一瞬被暗红吞没。他忽然抓住风无痕的手腕，声音发颤：
“无痕，我……最近常做一个梦。”
“梦里，我叫另一个名字。”
风无痕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抖，随即反握住他，掌心温度低得像影域的雪：
“睡吧。”
“等明天过去，梦就醒了。”
清晨，领袖塔主广场，十万民众列队，镜像军团枪口朝天，像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高台中央，混沌普莱姆斯白袍猎猎，金瞳扫过人海，数据海瞬间风平浪静。
小十三立于左侧，披风暗红，领口束到最上一颗，像给自己钉了口棺材；风无痕立于右侧，黑甲外覆纯白副官绶带，绶带末端绣着一柄倒悬的影刃——无人注意。
号角长鸣，全星广播开启，火种频道满载。
就在混沌普莱姆斯抬手，示意小十三上前那一刻——
风无痕指尖轻点袖口，十二枚共振增幅器同时启动！
嗡——！
无声的波纹以领袖塔为圆心，瞬间席卷整颗赛博坦。火种公共频道里，一条被抹去的标识猛地亮起：
矩阵回廊，重启！
小十三脚步一顿，胸口领导模块迸射出刺目银蓝，与暗红父神之血轰然对冲。他发出一声痛到失真的嘶喊，双膝砸地，装甲缝隙喷出雾状能量。
混沌普莱姆斯金瞳骤缩，白袍无风自鼓，创世神威压如山洪暴发：“风无痕——！”
风无痕抬眼，最后一层温顺外壳寸寸剥落，露出内里森寒的猎人本体。他拔刀，影刃倒映着父神震怒的脸，声音轻得像告别：
“您教我的。”
“温柔，才是最锋利的缰绳。”
轰——！
广场地底，影域旧部提前埋设的裂隙炸弹同时引爆，镜像军团阵型被撕开一道缺口。铁甲率巨狰狞从天而降，烟幕抛出烟幕屏障，救护车展开医疗穹顶，将痛苦翻滚的小十三整个罩住。
民众尖叫四散，却又在混乱中听见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
【我是擎天柱。】
【我曾把自由交出去，现在，我要亲手拿回来。】
那是矩阵回廊重启后，领导模块对全星的强制广播，也是小十三被压抑到火种深处的真名，第一次挣脱束缚，回荡在赛博坦的天空。
混沌普莱姆斯抬手，创世神能瞬间凝成白色光矛，直指风无痕胸口：“你以为，区区共振器就能撼动神？”
风无痕不躲不闪，反而迎上一步，让矛尖抵在自己火种室前，声音低哑：
“不，我只是让祂自己看见——”
“你，并非唯一的父。”
话音落，光矛竟微微一颤！
因为祂在风无痕火种深处，捕捉到一缕极其微弱却极其熟悉的波动——
那是祂在创世之初，亲手撕裂的、属于自己的“怀疑”权能。
原来，影域之王当年被枷锁侵蚀时，不仅被植入忠诚，也悄悄偷走了神的“怀疑”。
如今，权能归还，矛头调转。
白色光矛轰然崩散，化作漫天流火。
广场上空，矩阵回廊的银蓝光环与父神暗红领域相互撕咬，像两股互斥的潮汐。擎天柱——不再被叫作小十三——在医疗穹顶中半跪，领导模块重新嵌合，裂痕处溢出新生光纹。
风无痕转身，向他伸出手，掌心仍残留着方才矛尖刺破的裂痕，能量血滴落，却在半空凝成小小纸鹤，银蓝翅膀拍打，落在擎天柱面前。
“擎天柱，”他喊了那个名字，声音发颤却明亮，“我来接你回家。”
擎天柱抬眼，光学镜里暗红与银蓝仍在交战，却有一线清冽天光，破云而出。
混沌普莱姆斯立于高台，白袍被能量风暴撕裂，金瞳第一次出现晃动——
祂忽然意识到，
缰绳的另一端，
已不在自己手里。
而猎人的网，
才刚刚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