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过道里,空气燥热。
赵德柱那双蒲扇般的大手还死死攥著顾晨,唾沫星子喷得像是个坏掉的花洒,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小顾啊!你就是咱们街道办的祥瑞!活财神!”
顾晨正费劲地想把手抽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自己真就是随便唱唱,幕布后面突然冲进来一道人影。
速度之快,带起一阵风,差点把旁边的道具树给刮倒。
是江城首富,王万金。
这位平时在财经杂志上不苟言笑、眼神犀利的商业巨鳄,此刻领带歪了,眼镜片上还蒙着一层水雾,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后的虚脱状态。
“顾先生!”
还没等顾晨反应过来,王万金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推开碍事的赵德柱,双手紧紧握住了顾晨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那只手。
那力道,比刚才赵德柱还大,捏得顾晨指骨生疼。
“王王总?”
顾晨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位泪痕未干的大佬,心里一阵发毛。
这老头,该不会是听歌听出心理阴影,来找他索赔精神损失费的吧?
“听君一席歌,胜读十年书啊!”
王万金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眼神里满是那种找到了灵魂知己的狂热:
“我悟了!我彻底悟了!这么多年,我在商海里尔虞我诈,赚了数不清的钱,可心却是空的!空的啊!”
他用力晃了晃顾晨的手,情绪激动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您那两只老虎,唱的哪里是动物?那是对我们这些迷失在欲望丛林里的人,最振聋发聩的呐喊!没有耳朵,是不听谗言;没有尾巴,是了无牵挂!这才是人生的大境界!返璞归真,大道至简!”
顾晨张了张嘴,表情呆滞。
他想说:大爷,您真的想多了。我就是单纯的忘词儿了,加上懒得记调子。
“那个王总,其实我当时”
“嘘!”
王万金突然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嘴边,一脸“我都懂”的高深莫测:
“顾先生,您不必解释!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真正的艺术,是不需要语言来赘述的!您的心意,我都接收到了!”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还在旁边发愣的赵德柱,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赵主任!为了感谢顾先生的这点拨之恩,也为了让这份‘返璞归真’的快乐传递下去,我决定了!”
“我要给光明街道捐建一座最高规格的老年活动中心!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双虎乐园’!寓意大家都能像那两只老虎一样,虽然残缺,但依然跑得快,依然快乐!”
“预算方面,暂定五千万!不够再加!所有的设备都要用进口的,要环保,要童真!”
“咣当。”
赵德柱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五五千万?
就因为一首跑调的《两只老虎》?
这特么哪里是儿歌?这分明就是招财咒啊!
“王总!您您是认真的?”赵德柱声音都在飘,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千真万确!明天我就让财务来对接!”
王万金斩钉截铁,随后又转过头,一脸恳切地看着顾晨,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私人名片,双手奉上:
“顾先生,以后您就是我王某人的良师益友!有空常来家里坐坐,咱们不谈生意,就谈人生,谈哲学,谈那两只老虎的深层寓意!”
顾晨看着那张名片,又看看王万金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年头,有钱人的精神世界果然是我们不懂的。
“行,王总您客气了。”
顾晨接过名片,勉强挤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只要您开心就好。”
“开心!太开心了!”
王万金心满意足,又重重地握了握顾晨的手,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背影看起来竟然比来时轻快了不少,仿佛真的卸下了千斤重担。
后台重新恢复了安静。
赵德柱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茶杯碎片,又抬头看了看顾晨。
突然,他猛地扑过来,抱着顾晨的胳膊就开始嚎:
“小顾啊!我的亲爹!你真是咱们街道办的活菩萨啊!五千万!那可是五千万啊!咱们街道办这下要在全区不,全市出名了!”
“低调,主任,低调。”
顾晨把胳膊抽出来,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蓝马甲,一脸生无可恋,“我就是唱了首歌,真没干啥。”
“你这就叫‘无招胜有招’!”
赵德柱竖起大拇指,眼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大人物都对你另眼相看。你这境界,确实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比的!以后你在街道办,想干啥干啥,想几点来几点来,谁敢管你,我跟谁急!”
顾晨无奈地摇摇头。
得,这下“摸鱼特权”算是彻底坐实了。
晚会结束后,顾晨拒绝了赵德柱要给他开庆功宴的提议,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回到了综合办。
此时,办公室里还没下班的同事们正聚在一起,唾沫横飞地讨论著刚才那场魔幻的表演。
“哎,你们说那王首富是不是中邪了?一首儿歌能给他唱哭?”
“谁知道呢!有钱人的怪癖吧?不过顾晨这运气也太逆天了,瞎猫碰上死耗子,这都能拉来赞助?”
正说著,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晨拎着搪瓷缸子走了进来。
原本嘈杂的办公室,瞬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他身上。
但这一次,那目光里不再是单纯的看热闹或者嫉妒。
而是一种看外星生物般的恐惧和迷茫。
张伟缩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半包辣条,看着顾晨走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地问道:
“晨晨哥?你你刚才在台上,是不是对王首富施法了?”
顾晨翻了个白眼,走到工位上一屁股坐下:
“施什么法?建国后不许成精不知道吗?”
“那他为什么哭得跟个两百斤的孩子似的?”
陈浩推了推眼镜,虽然语气还是酸溜溜的,但明显底气不足,“顾晨,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以前认识王总?或者你抓住了他什么把柄?”
顾晨拧开茶缸,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茶水,看着这帮满脸求知欲的同事,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要说我真的只是随便唱唱,你们信吗?”
众人整齐划一地摇头:“不信!”
“不信拉倒。”
顾晨摊了摊手,拿起桌上的报纸盖在脸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有时候,世界就是这么荒谬。你越是想努力证明自己,别人越觉得你在装;你越是想摆烂,别人反而觉得你高深莫测。”
“这就是人生啊,同志们。”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大家面面相觑,虽然没听太懂,但总觉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高!实在是高!”
张伟喃喃自语,看着顾晨那张盖著报纸的脸,眼神逐渐变得狂热,“晨哥这境界,确实不是我们能参透的。看来我也得去学学儿歌了,万一哪天也能唱哭个富婆呢?”
就在这时。
顾晨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不是电话,是一连串密集的微信提示音。
“叮叮叮叮叮”
声音急促而密集,在这个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晨皱了皱眉,把报纸拿下来,拿起手机一看。
全是语音消息。
发信人——【前女友徐曼】。
红色的未读消息标记,显示著一个惊人的数字: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