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老虎，两只老虎”
没有伴奏，没有起伏，甚至连最基本的调子都没有。
顾晨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读课文机器，握著话筒，面无表情地念出了这两句歌词。声音通过劣质的音响设备传遍了整个大礼堂，带着一种令人尴尬的电音回响。
“跑得快，跑得快”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观众们瞬间石化，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仿佛被集体施了定身咒。
坐在第一排的区领导，刚端起茶杯想喝一口，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裤裆，烫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后台的陈浩捂著脸，笑得差点抽筋，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就知道！哈哈哈哈！这特么是表演？这分明是和尚念经！顾晨这次算是把街道办的脸都丢到太平洋去了！”
张伟在台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脚趾在鞋里疯狂施工，恨不得替顾晨抠出一座魔仙堡：
“晨哥啊晨哥，让你反差萌，没让你装疯卖傻啊”
然而，舞台上的顾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摆烂”世界里。
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仿佛看破了红尘，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念出了下一句：
“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
“真奇怪，真奇怪。”
念完，收工。
顾晨放下话筒，准备鞠躬下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时刻，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突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抽泣声。
“呜”
这声音在寂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坐在主宾位上、身家过百亿的江城首富——王万金，此刻正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这位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号称“铁血屠夫”的商业巨鳄，此刻早已泪流满面。他摘下那副价值不菲的金丝眼镜，用手帕不住地擦拭着眼角的泪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震撼、感动，以及一种被击中灵魂深处的战栗。
“好！唱得太好了！”
王万金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在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
“大师！这才是真正的大师啊！”
周围的人都懵了。
区长懵了，赵德柱懵了，连顾晨自己都懵了。
这特么哪跟哪啊？
我唱个儿歌，你哭个锤子？
王万金却根本顾不上周围人的眼光，他红着眼睛，指著台上的顾晨，对着身边的区长激动地解说：
“区长，您听懂了吗？这哪里是在唱儿歌？这分明是在唱我们这些迷失在名利场里的人啊！”
“两只老虎，跑得快这不就是说我们吗？为了碎银几两，为了所谓的成功，每天像疯了一样奔跑，停都停不下来！”
王万金越说越激动，眼泪再次决堤：
“一只没有耳朵，那是说我们听不进真话，被阿谀奉承蒙蔽了双耳！一只没有尾巴，那是说我们做事不留后路，断子绝孙式的开发，丢了初心啊！”
“真奇怪，真奇怪是啊，我们变成了这样残缺的怪物，难道不奇怪吗？”
“这位顾先生，是用最简单的童谣，在讽刺这个光怪陆离的社会！在唤醒我们沉睡的良知啊！”
说到动情处，王万金忍不住仰天长叹：
“返璞归真！大音希声！我王万金活了六十岁，听过无数名家演唱，却从来没有一首歌，能像今天这样，直击我的灵魂！”
轰——！
王万金这番如泣如诉的“阅读理解”，瞬间像一颗核弹，在礼堂里炸开了。
原本觉得尴尬的众人，此刻再看台上的顾晨，眼神全变了。
那哪里是面瘫？那是高深莫测的淡然！
那哪里是跑调？那是为了艺术的留白！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刚才听着心里堵得慌，原来是被戳中了痛点！”
“不愧是王总，境界就是高！我刚才差点就俗了！”
“太深刻了！这才是行为艺术的最高境界！顾顾问牛逼！”
下一秒。
“啪！啪！啪！”
王万金带头，拼命地鼓起掌来，手掌都拍红了。
紧接着，旁边的刘金水、张行长，还有那些想巴结首富的小老板们，纷纷站起来，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好！”
“再来一个！”
“深刻！太深刻了！”
掌声从第一排迅速蔓延到最后一排，最后连那些根本没听懂的大爷大妈也被这气氛感染了，跟着疯狂鼓掌叫好。
整个礼堂，瞬间变成了狂欢的海洋。
就连后台的陈浩，看着前台这山呼海啸般的反应，手里的保温杯都吓掉了。
“这这群有钱人，脑子是不是都有泡？”
陈浩喃喃自语，世界观碎了一地，“这也行？那我上去唱个《拔萝卜》，是不是能拿诺贝尔文学奖？”
舞台上。
顾晨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僵硬了足足三秒。
他直起身，看着台下那些热泪盈眶、仿佛刚接受完灵魂洗礼的大佬们，脑子里缓缓打出一排问号。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在干什么？
我就想敷衍了事早点下班，你们至于把自己脑补成这样吗？
这年头，有钱人的心理防线都这么脆弱的吗？一首儿歌就能给唱破防了？
虽然心里万马奔腾，但顾晨表面上还是稳如老狗。
他淡淡地扫视全场，没有解释，没有谦虚，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留下一个孤独而萧索的背影。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这副姿态，在台下众人眼里，更是坐实了他“隐世高人”的人设。
刚走到幕布后面。
早就等得抓耳挠腮的赵德柱，像个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小顾！！！”
赵德柱一把抓住顾晨的手，激动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那张老脸笑成了菊花：
“看见没！看见没！这就是艺术！这就是共鸣！”
“我刚才还在担心你冷场，没想到啊，你这一手‘借歌喻人’玩得太溜了！连王首富都被你唱哭了！”
赵德柱竖起大拇指，眼里满是崇拜：
“小顾，你这思想境界，高啊！实在是高！看来让你当特别顾问都屈才了，你应该去宣传部，去给全区干部上党课！”
顾晨嘴角抽搐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却被赵德柱死死攥住。
“主任，其实我”
“别说了！我都懂！”
赵德柱一脸“我理解你”的表情，打断了顾晨的解释，“大智若愚嘛！高人都有怪癖！你放心，这次的特等奖非你莫属！奖金翻倍！”
“不仅如此，刚才王首富的秘书已经联系我了，说王总深受感动，决定给咱们街道办捐建一个老年活动中心！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童心苑’，为了纪念你这首《两只老虎》！”
顾晨：“”
他看着赵德柱那副捡到宝的表情，又听着外面还没停歇的掌声，彻底无语了。
这特么
他真的只是想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啊！
怎么就这么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