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转瞬即逝。塞拉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地调整自己的状态。她反复回忆并梳理了从“音乐盒”和地底遗迹中获得的所有信息,试图在那位深不可测的委托人面前,至少能维持住表面上的对等。她知道,自己唯一的筹码,便是这“唯一性”。
赴约当日傍晚,凯德驾驶着一辆线条流畅、几乎无声的黑色蒸汽车准时出现在工坊外。车子内部装饰奢华而内敛,车窗玻璃从外部无法看透。车辆载着他们,驶离了喧嚣与混乱的锈铁镇中心,沿着蜿蜒的山路,向着那片被迷雾笼罩的高地驶去。
“沉星庄园”并非塞拉想象中的那种灯火辉煌的豪宅。它静静地匍匐在山巅,整体由深色的石材和金属构成,线条冷峻,风格极其简洁,甚至带有一丝军事堡垒般的冷硬感。唯有几扇巨大的落地窗内透出温暖的黄色光晕,才为其增添了几分生气。
庄园内部同样如此,空间开阔,挑高惊人,但陈设极少。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冰冷的金属墙壁,只有少数几件造型抽象、材质不明的雕塑点缀其间,整个环境弥漫着一种极致的秩序感和疏离感,与锈铁镇的杂乱无章形成了极致反差。
一位穿着与庄园风格同样简洁、面容如同大理石雕刻般毫无表情的管家,沉默地将塞拉引至一间书房。与外面的冷硬不同,书房内充满了温暖的光线和书籍、仪器的气息。四壁皆是高耸的书架,塞满了各种语言的典籍、卷轴以及许多她完全看不懂符号的厚重图册。房间一侧摆放着一些复杂的天文观测仪器和化学实验设备,另一侧则是一个燃烧着无声火焰的壁炉。
而在壁炉前的宽大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他看起来约莫中年,面容称不上英俊,但线条清晰,带着一种长期居于上位和沉浸于思考的独特气质。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服,没有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饰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平静,仿佛能洞穿表象,直视本质。当塞拉走进来时,他放下手中一本皮质封面的古书,目光平静地投向她,没有审视,没有压迫,却让塞拉感觉自己在那一瞬间已被彻底看透。
“索恩先生。”塞拉保持着镇定,微微点头。她注意到,凯德在将她引入书房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请坐。”索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随后亲自从一旁的银壶中为她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奇异植物清香的饮品,“不必拘谨。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问。同样,我也有。今晚,希望我们能进行一次开诚布公的交流。”
塞拉没有去碰那杯饮品,她直接切入主题:“您在邀请中,称我为‘调律者’。”
墨菲斯微微一笑,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问题。“是的,‘调律者’。一个古老的称谓,指向那些天生便能感知并调和世界底层‘弦音’的个体。在‘观察者’文明的体系里,他们是启动并引导‘方舟协议’的关键‘钥匙’。”他语气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塞拉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果然知道!而且如此直接地承认,并点明了与“观察者”文明和“方舟协议”的关联。
“您……到底是什么人?”塞拉的声音有些干涩。
“一个……研究者。一个文明的守望者。或者说,一个不愿看到宝贵遗产被彻底湮没或误用的……收藏家。”墨菲斯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书架,“我的家族,在很多个世代以前,便偶然接触并开始致力于解读‘观察者’留下的碎片信息。我们追寻着‘信标’的波动,收集散落的‘记录核心’,试图拼凑出那个失落文明的完整图景,并理解导致其毁灭的真正原因。”
他看向塞拉,眼神变得锐利了些许:“而你,塞拉小姐,是我们漫长追寻中,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天然的‘调律者’。你与echo-7的共鸣,你在地底‘静滞大厅’激活核心的行为,都证明了这一点。”
塞拉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不仅知道“音乐盒”(echo-7),他甚至知道她去过地底遗迹!她的行踪,在对方眼中几乎是透明的!
“所以,这一切,包括凯德的帮助,都是为了……得到我?”塞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是合作,塞拉小姐。”墨菲斯纠正道,语气依旧平和,“我们需要你的能力,来真正激活那些沉寂的遗物,解读其中被封存的核心数据。而你也需要我们的知识、资源和保护。你应该已经感受到,这个世界对‘不同’的存在,并不总是宽容。帝国视未知技术为威胁,法师议会将其视为异端,而一些潜藏在阴影中的……其他追寻者,他们的手段可能更加直接和危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罗顿那样的小角色,我可以轻易让他消失。但未来,你可能会遇到连我都需要谨慎应对的麻烦。与我们合作,是你安全成长,并真正理解自身力量和价值的最佳途径。”
“代价呢?”塞拉直视着他,“我的自由?我未来的所有发现?”
“我们签署一份协议。”墨菲斯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塞拉面前,“你享有独立研究者的身份,拥有你个人发现的所有权。‘索恩遗产基金会’将为你提供无限的资源支持和安全保障。作为回报,基金会拥有你所有研究成果的‘优先知情权’和‘共同开发权’。在涉及可能对世界格局产生重大影响的发现时,我们拥有共同决策权。同时,你需要定期向基金会汇报你的研究进展,并在必要时,运用你的‘调律’能力,协助基金会激活其他关键的‘记录核心’。”
条款比塞拉预想的要优厚许多,它确实承认了她“合作者”而非“工具”的地位。但“共同决策权”和“必要时”的协助,这些模糊的地带,依然潜藏着将她绑上对方战车的风险。
“我需要时间考虑。”塞拉没有立刻去碰那份协议。
“当然,这是你的权利。”墨菲斯似乎并不意外,“你可以将协议带回去仔细阅读。不过,在我向你展示了如此多的诚意和秘密之后,我希望能尽快得到你的答复。”
他话中的含义很明显:知道了这么多,就不可能再轻易脱身了。
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管家无声地出现,示意晚餐已准备就绪。
晚餐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进行。索恩没有再谈论任何与遗物或协议相关的事情,而是展现了其渊博的学识,与塞拉聊起了锈铁镇的机械工艺、帝国早期的蒸汽革命、甚至一些流传于民间的魔法传说。他的谈吐风趣而富有见地,试图营造一种轻松的氛围。
但塞拉心中的弦始终紧绷着。她知道,在这温和的表象之下,是关乎她未来命运的重大抉择。
晚宴结束后,凯德再次出现,准备送塞拉返回。索恩站在庄园宏伟的门厅下,对塞拉说了最后一句话:
“塞拉小姐,记住,火花已然点燃。是让它悄然熄灭,还是助它燎原,选择权在你。但时代的浪潮,不会等待任何犹豫不决的人。”
黑色的蒸汽车载着塞拉和那份沉重的协议,缓缓驶离了仿佛悬浮于迷雾与星空之间的沉星庄园。塞拉回头望去,庄园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而那巨兽的主人,正站在悬崖边,凝视着这个充满迷雾与危机的世界。
她知道,回到工坊后,她必须做出一个将改变一生的决定。